她除了眼前的屏幕之外,什么都看不到。现在是危险的时刻吗?她要不要把手上的戒指拽下来?
“怎么能没时间考虑这个问题呢!活化机械虽然已经不算陌生,有人利用活化机械,有人崇拜活化机械,有人恐惧活化机械——但它的原理仍旧是一个黑箱,我们尚不能像生产仿生人一样复制它。而仿生人能够跟活化机械通过某种方式结合在一起,就像人类移植其它动物的器官,我们的免疫系统会产生排异反应,但我们又能够利用这些器官的机能延续自己的生命或其它的好处。我们可以利用动植物的基因修改自己的基因——这是上一个时代的人有能力做但没有做的事情——但活化机械和仿生人或许可以利用对方来改进自己的设计,总之,这意味着你们之间有深刻的联系以及可能的未来。你不觉得好奇吗?”
这张像素脸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长篇大论起来。但周向青很熟悉这种长篇大论。这是恶魔的诱惑,目的只是劝说她进入一个陷阱。
“所以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对方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第一个问题。“我只是想知道,你在跟圣女草连接之后,有没有感受到第三对体的存在?”
“啊?第三对体是什么东西?”周向青其实并没有想到,对方居然真的就她的情况提出了一个问题。她还以为对方要把她拆解研究什么的。
但她转念一想,这不过是个虚拟的世界,就算想拆也没有东西可拆。她的神经算是因此放松了一点。
“第三对体是我在人机交互中提出的概念,心理学上称不同于‘自我’的一方为‘他者’或‘对体’——相对于镜像而言。对体与自我相同而又不同,一方面双方有一定的共同点比如都是人类,都是男人或女人,都是劳动者等等;另一方面,自我又需要通过寻找二者之间的不同,来定义什么是对体,什么是自我。就像我的头不能装水,而马克杯可以,所以我不是一个马克杯。”
说到这里,绿色的像素脑袋似乎是被自己的幽默打动了,自顾自地哈哈笑了起来。随后他注意到周向青并没有笑,只好清了清嗓子续道:“而对体中更抽象,被人为建构作为社会总规则而存在的,就称之为大对体,比如公司对仿生人的厌恶。但我在人机关系的研究中,除去自我、对体、大对体之外,往往还有一个神秘的第三者存在。它代表了我们在虚拟世界中的某种存在,于是我称其为‘第三对体’。”
但周向青记得自己在卡比利亚的那天,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试图跟她说话。她没有听从那个声音的指挥,而那个声音又在她和圣女草建立连接之后消失了。她跟圣女草的连接更像是一场梦幻,只是隐约在她的记忆中残留了微不足道的触感,毕竟梦境的内容基本不会留在她的记忆中。但话说回来,她在被黄蜂蜇刺之后,梦境却变得越来越清晰,她现在依然记得那个关于破旧机器人的梦境。她变化不多,但的确是在一点点的改变。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秃头为什么要跟她讨论这种话题。或者,沈愈为什么要知道这种话题。难道这跟沈愈想要易谦明的蜂群有什么关联吗?或许蜂群就是为了提取这种东西?
“你说的那个第三什么的,是不是要通过什么方式提取出来?”她反问。
“提取?不会,当然不会!这只是一个学术概念。它并不真的存在……除非它已经人格化了,那样的话倒是有可能真的会说话。人类不是会患有多重人格障碍吗?但我的确似乎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但就我而言,这种第三对体只是像你而又不是你,比起一个人格更像无意识的反射,它只是潜藏在你身体某处,提醒你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它就像人到中年,睡前吃多了饼干后胃里的胀气。天,我好久没有胀气了,但我还是一想起来就打哆嗦。”绿色的像素脸皱眉道。
这算是什么奇怪的比喻。
周向青完全不明白。但眼前这个沈愈,感觉上并不危险,只是有点怪异。或许这就是他说的,在虚拟世界中生活太久的结果。或许她也应该注意一下自己的类似情况。比如在进入学院前,那片古怪的旷野,无数的仿生人残骸,还有那个神秘的巨人铁匠和他的问题。
周向青皱眉道:“如果说是模糊的感觉,我也算是有吧。我想问一个问题,在进入学院后,是不是会产生一点幻觉什么的……”
但秃头教授并没有听到周向青后面的问题,因为他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已然欢呼起来。
“太棒啦!你正是我所需要的研究对……伙伴。”绿色像素组成的人脸绽放出一个有点夸张的笑容,而且还左右摇晃着。
“研究伙伴?”周向青吓了一跳。姜原建议她不要主动做什么事,但她不清楚回答对方的问题算不算是她主动做了什么。
“对!研究的伙伴。我好久没有这么认真了。既然已经决定,那么就得马上把你从这个地方中解放出来。所以——就这样——好了!”
绿色的屏幕猛地一闪,发出的强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刚才一片空白的空间如今满满当当,看得出这里就像是比柳怀石的工作室更加巨大、更加先进的实验室。硕大的无影灯和下面具备各类器材和机械手的手术台,可变温度和压力的试剂配制柜,扫描仪、显微镜、离心机、培养箱,应有尽有。甚至还靠墙放着一排装满各种书籍资料的铁皮柜,非常古典的风味。
而原本巨大的布满像素点的显示屏,如今变成了一块电脑大小的屏幕。屏幕悬吊在天花板上,上面还装有摄像头和喇叭。绿色的秃头教授仍然待在他的显示屏里,只是清晰度似乎高了许多。
“这是我的一个私人空间。我们可以在这里好好研究一下你的……主要是第三对体的事情。”
“但你说的那个第三对体我根本听不懂。”秃头教授仍然是通过显示器和喇叭跟自己说话,让周向青松了一口气。这至少算是保持了跟教授的距离。
“你不懂没有关系,学院本来就是收集知识、传授知识的地方。我很乐意跟你分享这些知识,只要你……帮我研究这个课题。不过,关于第三对体,大概整个世界比你更懂的人都不多。虽然我们这里也有不少仿生人,但之前实验效果不是太好,所以我们这边也变得保守了。为了安全起见,切掉了它们一点点东西,把它们都变成了无法完全修复的废物。”绿色的大脑袋向她眨了眨眼。
周向青睁大了眼睛。她想起了那只斗牛犬说话时的样子。
她颇为不快地后退两步,走到工作台后。因为众所周知的自动化大崩溃,她不能说对方做的事情到底有什么不对。但她毕竟也是一个仿生人。
“所以我想,大概只有你能回答我目前的一些疑问。”摄像头嗡嗡地转动,焦距放大,锁定了周向青的脸,大概是在观察她的表情。
刚才还让她庆幸的距离感,如今变成了让她嫌恶的俯视与提防。她低下头避开机器的视线,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试剂瓶在手中把玩。
一个虚拟空间的“实验”室,用得着准备这些东西吗?如果只是为了增加一点氛围感,这又未免太过具体了。
她的手指触摸着光滑的玻璃瓶身,掌心感受着标签的粗糙质感。瓶中的液面甚至在她倾斜瓶身的时候也能保持水平。她把试剂瓶放回远处,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打湿的手指在桌面上擦过,留下一条鲜明的水痕。
这个实验室未免也太过真实了。真实得让人怀疑这间屋子就存在于现实世界之中。这种感觉她之前也见过,就是……王鲤渊进入长廊的时候。
周向青急忙向自己的右臂望去。果然,她圣女草构成的骑士铁臂正在突破犹如人体的娇嫩外壳,挣扎着从下面显露出来。她惊慌之下,向旁边一跳,躲在手术台的机械臂后。
看来,她在进入这类模拟真实物理效果的维度后,一旦开始与这个维度内的东西互动,自己原本的身体信息就会读取进来。她整洁的连帽衫与牛仔裤正像燃烧中的纸片一样消失,变成了沾着污渍和血迹的教会骑士胸甲。
坏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