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姜原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一点。

他们一直爬到第四层。

然后周向青发现，这一层居然有一扇完好的门。

而且是一扇用木板拼接的实木门，大概是就地取材做成的，上了清漆，四角还包了铁皮，好端端地装在水泥已经剥落的门框里。

居民楼里有门，本来是在正常不过的事。

但在已经化为废墟的城市里，一栋即将倒塌的住宅楼里，居然有一扇崭新的门，这已经不止让人感到惊异，而是要让人惊呼不正常了。

但姜原却没有感到任何不正常。他不但大大方方地推开那扇门，还伸出手来对周向青说：

“请进。”

周向青只好就此进去。

这是一个房间内的房间。原本的房间自然就是这栋住宅楼本身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出来的房间，但有人在这个框架内用木料重新修出了一个较小的房间。小房间里摆着一张圆圆的矮桌，甚至还有两个奇怪的套着塑料皮的巨大软泥团。

“我们就在这里等。”姜原脱下背包，坐在软泥团上。泥团顺着他的身体凹陷下去，变成了像是沙发的形状。周向青戳了戳那个泥团，自己也坐了上去。在这种地方坐在这种东西上，给人的感觉十分奇怪。

“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们等通知。”姜原回答。

“我们要在哪里上车？”

“你猜。”

“如果车不来呢？”

“不会不来。是三天范围内的随机时间。停车半个小时，过期不候。”

“嗯。”周向青并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学院要把事情搞得如此麻烦。不过就算她再问，也顶多是“规矩”之类的答案。她索性直接躺在那个泥团上，把腰往后撅过去。别说，这样还挺舒服。

但姜原似乎还有话要说。

“周向青。跟你说个事情。”

周向青一愣。姜原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从来都是“你”来“你”去的。她从泥团上坐起来，然后发现姜原的表情竟有些严肃。

“你在公司那边受审的情况直播之后，现在的情况可能相比最初有所变化。你明白吗？”

“你担心学院也跟公司一样，说些什么圣女，活化机械之类的话，把我抓起来做研究？”周向青微笑道。

“差不多吧。”姜原直接承认了。“学院知道你跟活化机械之间的兼容关系，以及跟弗莱的渊源之后，肯定会对你很感兴趣。他们一直在研究仿生人，在研究自动化大崩溃的始末。而像你这样的仿生人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一件值得仔细把玩的实验品。”

这个说法让周向青非常不快。“那你是劝我不要去吗？”

“没有。我觉得，如果弗莱真的留下什么东西的话，也只有你能找得到。但你不能在学院的眼皮底下直接做你要做的事。学院不是公司，不会对你有那么大的敌意；但学院也不是教会，他们不认为你有什么神圣性可言。所以他们对你的兴趣绝对会影响到你。而且他们也想要弗莱的遗产。”

“但我们必须去学院。”

“没错。所以，我只能给你一些建议。并不是要求你一定按我说的做，只是建议。”

“就算你不这么说，你的话也只能是建议。但你怎么说得你好像不去了一样？”周向青问。

姜原苦笑了一下，说：“因为我进去之后，教务处肯定要先找我的麻烦。不过我约了两个家伙来带你，所以你也不至于真的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好啦，说你的建议吧。”

“很简单，首先，教授们大概不会第一时间知道你来了，所以不会马上接触你。但你最好就跟我派来的人在一起，多了解一些学院的事情。我来找你之前，尽量避免跟教授们接触，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如果拖不到我出来——那请你记住一个跟教授们相处的原则。”

“什么原则？”

“不要主动做任何事情，但也不要随便拒绝。”

真是个奇怪的规则。“为什么？教授很危险吗？”

“啊……这也不能说是危险吧……但教授都是些古怪的家伙。有人已经活了一百多年了，难免脑子……有点问题。如果他们说什么奇怪的话，假装没听见就行。别想多了。”

周向青不觉得这是真话。“好吧，那还有呢？”

“还有就是，如果你觉得情况非常危险，就把你的戒指拔下来。谨记这一条。”

又是一条古怪的规则。“拔下来会怎么样？”

“可能会导致你神智混乱，但……所以我才说，在情况非常危险的时候再拔。”

“但我怎么知道情况非常危险呢？性命相拼的战斗吗？”周向青问。

姜原长大了嘴巴，但半晌没有说出什么话。大概他也觉得去描述“非常危险”是一件挺困难的事情吧。姜原摇头晃脑地想了一会，最后说：“就是你直觉上认为，会让你再也无法见到弗莱的事情。”

周向青挑起了眉毛。过了一会，她问：“没了？”

“没了。就这两个。”

“尽量不要跟教授接触，不主动做什么事情但也不拒绝；如果发生可能导致我再也见不到‘那个人’的情况，我就把戒指拔下来。”

“对。”姜原靠回了泥团上。

“所以学院到底是什么？”周向青问。

“不、能、剧、透。”姜原答道。

无聊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论周向青再问什么，只要跟学院相关，姜原就闭口不答。太阳慢慢落下山去，然后又重新升起。

姜原当时吃完了干粮，在房间里躺着睡觉。周向青则在外面的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树上的两只斑鸠。她一直在观察周围的鸟儿，光是从这个窗口看到的就有十几种，大大小小，五颜六色，来来往往，鸣叫不绝。从废坑出来之后，她都没有这么悠闲过了，这段时间一直在被人撵着跑，根本没时间看周围的景色；而且她之前生活的地方也没有这么多的树木。

或许从前的她把胖球带到废坑是一个错误的选择。真正适合鸟类的环境只有绿色的自然。

周向青看了不知多少时间，突然听到一阵吵人的闹铃声。她顺着声音找回房间，看到姜原也从他的泥团沙发上跳了起来，还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封好了的包裹。就在他们头顶的天花板里，隐藏的闹钟叮铃铃响个不停，还有两个杯口大小的黄色指示灯闪来闪去。

“上车啦！”姜原喊道。但他完全没有要出门的意思，反而是往屋里跑。周向青知道那边是厕所。等待的这两天里，姜原已经去过很多次了。所以她并没跟过去。但姜原又喊道：“快来啊！上车了！”

“啊？是在这里面？”

周向青从没想到是要去这样一个地方。

“对，就像纳尼亚的衣橱，爱丽丝的兔子洞，多萝西的龙卷风，哈利波特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怎么样，没想到吧。”姜原得意地笑着说些周向青听不懂的话，一面把手指上的戒指顶上门锁。

周向青这才看到，厕所门锁的位置上没有锁孔，而是一个黄金色圆滚滚的果实阴刻，但同时也正好可以把戒指的圆形徽记顶在凹痕中间。伴着叮的一声，姜原已经拉开了厕所门。周向青正要跟过去，姜原却伸手拦住了她，说：“你等下一次。”

“下一次？还得一个人一个人上？”

“对。所以就全靠你自己啦。但无论怎么样，都别太紧张。”姜原把他拿着包裹的手对着周向青挥了挥。“反正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会有人来接你。”

“但是谁来接呢？”周向青刚问出口，但姜原已经钻进了厕所，咔嚓一声落了锁。然后就是隐隐的马桶抽水声。“所以他怎么接我？”周向青又砰砰敲了敲门。但门内没有其它声音了，只是闹铃的声音还在响个不停。

还有那烦人的黄色灯光。

所以这只是一个伪装的厕所，实际上是上车的入口。不得不说，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地方。但这个房间并不是电梯，她没有听到类似轿厢移动的声音。

“你还在里面吗？”周向青问。

没人回答。难不成这只是一个过道，他们需要一个人一个人通过过道，然后前往下一个地方？外面的闹钟声还在继续，也没有人来把它按停，吵得她有点心烦意乱。但她转念一想，如果大家需要一个一个上车，那么这闹钟声可能并不是提醒他们“应该去坐车”，而是只要闹钟响着就代表“还可以上车”，那样的话，如果这个响声停了，那她才真的应该担心了。

而它随时都可能停下。

周向青急忙把自己左手拇指上的戒指对上门锁处的凹痕。叮的一声，蛇眼的光芒从凹刻的缝隙中透出来，从宝石红变成了幽深的蓝色。周向青扭动门把手，推开了厕所门。门内空无一人，只有一个中规中矩，毫无特别之处，甚至有点普普通通的不太干净的抽水马桶。

厕所里面当然没有“车”让她上。这是她知道的。

那么，通往下一阶段的开关在哪呢？

她四处看了看，但没找到什么特别的地方。她只记得姜原进去后，传出了水流声。于是她按下抽水马桶的按钮。水流哗哗响着，从水箱中喷出，搅成一个淡蓝色的漩涡，流向另一个看不到的世界。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马桶补水的声音在呼呼作响。除了那带有清洁剂的水流，以及一点淡淡的苹果香味外，也没有什么别的了。是不是还有重力压板开关，所以她得坐上去？周向青只好坐上马桶，重新按了一下按钮。

水流声又一次响起，但依旧没有打开一条能让她前往“车站”的通道。

这就过分了！周向青不由得焦躁起来。这是一个无聊的玩笑么？至少她并没有笑，而姜原也没有蹦出来说什么“耍到你了”之类的话。姜原之前一直卖关子，什么都不说，害得她完全不明白自己应该干什么。她可不想错过上车的机会，然后被扔在这里再独自等待不知道多少时间。她围着马桶四处打量，趴在墙壁上细细寻找，想要找到一个隐藏的拉杆，或者是一个按钮，一块可以按动的砖——谁知道这跟开关是什么东西！

可恶的姜原！

闹铃声似乎还在响。周向青现在只害怕那个闹铃突然停下。她几乎无法分辨那到底是真实的铃声，还是自己的耳鸣。她又一次、又一次按下马桶按钮，甚至开始怀疑眼前的这个东西会像摩托车一样，载着她一路奔向能前往学院的车站。但随着抽水声再一次渐渐止息，她仍然留在原地一动未动。

而且更糟的是，她好像听不到那叮铃铃的闹钟声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还是这就是姜原的一个极其恶劣的玩笑。

“姜原！我□□——”周向青按捺不住心里焦躁的情绪，高声骂道，冲出厕所。她心里想的是，如果这真的是一个恶劣的玩笑，那么她一定要把姜原的脑袋拧下来，把他那张嘴给撕烂——

但姜原并不在门外。

门外甚至也不是他们刚才所在的小房间。周向青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急忙转过身去，但不料连她出来的厕所也不见了。

现在只剩下她自己，独自站立在荒野之中。而她左手戴着戒指的拇指指节，也已经变成了一个金光闪闪的沙漏。时间之砂就在那里缓缓流动。

看来这里就是学院。

至少，是学院中的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