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可能给柳怀石道歉。她又没有说谎!
“易谦明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价值才崩溃的!他已经死了!而且他的管家是一个仿生人!他是靠着一群黄蜂活化机器才建起银行!所以他才搞不清——只要你们去他的银行里一看就知道了!台上的这个人——他根本不是易谦明!”周向青用力申辩。只是她不太清楚要怎么把这个复杂的情况一下子跟眼前的这些人说明白。明明只是大家到银行大楼里一看就能明白的事情。
柳怀石笑了。他声音中的嘲弄感,跟面具上的假笑相映成趣。
“你这傀儡真是奇怪。我好好站在这里,你却说我已经死了?而我怎么会认为我自己没有价值呢?至于应该评什么级别,这个我觉得交给公式来计算是最公平的。而我的管家是仿生人……哈哈,这更是妄谈。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你想担任我的管家,那倒也不是不可以。”
“您没必要跟她说这些。”审计长道。“她大概是被统修会洗脑了。我认为她已经表露出来一点崩溃的症状。”
“说还是要说的。”柳怀石摇头道。“我知道的确有不少人对人才贸易银行抱有所疑虑。但实际上,人才贸易银行为我们这个社会做出了很多贡献。它清楚地划分出我们之间的差异性。我明白一些人很难接受自己被评为低价值这个事实。毕竟上个时代,他们这些低价值的工作是被仿生人取代的——也难免曹文道会以为我的管家是个仿生人——这更让他们产生焦虑。他们的心灵是脆弱的。复合体禁止仿生人的法令保护了他们,但价值评级重新带来了这种忧虑。”
“不过没有关系。价值评级虽然一方面指出了我们之中一部分人的缺陷,但同时也让另一部分人的价值得以彰显。我不会贬低他们,我反而要感谢这些人,如果不是他们主动参与评级,我们就没办法提高整个社会的生产效率,也无法清晰地划分消费等级。在评级系统优化之后,我会为他们单独列出一个评级,用来感谢他们的贡献。”
柳怀石洋洋洒洒在台上发表着长篇大论,而旁听席上的人们在欢快地鼓掌,感谢他创立的如此绝妙的制度。
这掌声让周向青感到格外的刺耳。但柳怀石的话让她感到更加刺耳。他的话听起来就是在说,像曹文道这样没有用的人,消失了反而更好。
那易谦明呢?真正的易谦明不也在怀疑他自己到底有没有价值吗?而如今,一个冠着“易谦明”名号的人,却也在说没有价值的人应该离开这种跟易谦明一模一样的话,真的是自相矛盾。
他们才可笑。
明明他们都在自相矛盾,她却对这些自相矛盾的人毫无办法。
在她气满填胸却无可奈何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阵嗡嗡的响声。有十几只黄蜂绕过众人的视线,躲在她的头发下面,把尾针轻轻插进她耳后的皮肤。
尾针刺入她皮肤的时候,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周向青的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她下意识举起自己的手。
那只手的形状越来越模糊,而且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她随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情绪的温度正在她身体内流淌。她那天第一次被黄蜂刺中的时候,注入她体内的只是信息的乱流。但这一次黄蜂们给她的,是明确挑选过、整理过的一长段真实的回忆。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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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
控制不住的颤抖。
握着钥匙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他的左手一巴掌拍上右手,强按着它,把钥匙插进门上的锁孔。
钥匙转动。锁簧压缩、弹子跳起的清脆咔哒声,在他沉闷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声中尤其明显。
他握着门把手,但迟迟不肯推开。
“怎么?你后悔了?”在他背后,事务员低声问道。
他们照例穿着平时执行任务时的装束。插满防弹护板的长背心、护肩护肘、头盔、防激光自调节夜视镜。除常规主副武器之外,还有一柄专门用来破门的大锤。显然,如果他说出了错误的答案,这些东西就会立即用在他,还有面前薄薄的房门之上。
他亲自带领过四十四次这样的突击,亲眼见过六十三遍。
“没有。”他说。
事务员点了点头,继续等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终于推开了房门。房间内又没有开灯。他虽然说过很多次,但她就是不习惯。他批评说,在暗处看东西会影响视力——虽然仿生人的视力才不会因为这种事受影响。她也从来不听。
按往常的习惯,在开门之后,他会喊她的名字。阿巧。因为他们的相遇只是一个巧合,如果不是他带头执行那次任务,如果不是他照例抽那一支烟,事情可能就不会变成现在的地步。
如果让时间回到那天,他还会再来一次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步,然后才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他也忘了开灯。他索性继续向前走。他伸出手,撩起起居室的水滴坠子挂帘。那哗啦啦的声音一响,趴在地板上的阿巧马上翻了个身,挥舞着手里的东西,跳起来冲向他。
“你看!你看!你看我今天画了——”
在扑进他怀里的时候,她看到了从大门那边斜斜洒来的光和影。
血色的残阳里,站着几个全副武装的高大男人。
她尖叫一声,丢下那一张纸,向卧室里躲去。
“跑了!”事务员们吼道,脚步嗵嗵,掠过他,追向屋内。
“停下!”他突然大声喊道。
事务员们停下了。但不是因为他们想停下,只是出于以前的习惯。
“我去跟她说。你们在这里等。”他说。
事务员们默默让出一条路。他从他们之中穿过,走进卧室。她又像他们相遇那天一样,像每次他们吵架了以后一样,去躲在一个封闭、黑暗、拥挤的角落里,把自己藏起来。
阿巧,出来吧。他们是我叫来的。他们会送你去一个……我找了一个比这里好的地方。我收拾一下,然后就陪你一起去。你先到外面的车里等我。我收拾一下东西就来。
她从藏身的衣柜里爬了出来。因为她相信他。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相信他。她相信他的话,上了他们的车。
“曹哥,别难过。局里再见。”事务员们跟他说。
他木然点了点头。
然后车开走了。带着她尖叫的声音,开走了。只剩下如血的地面上,那一张被残阳染得红红的画。
画上是他自己。他的嘴巴翘起,古怪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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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开始渐渐褪色,最终与柳怀石那黄色的笑脸气球面具叠在一起。
那古怪的笑脸仍然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说得那高台当中身披黑袍的枯瘦的老人伸出长长的脖子。老人那张布满皱褶和斑点的脸上凸着一对圆圆的眼睛。空洞幽深的瞳孔中射出两道逼人的视线,越过弯曲如长喙的鼻子,居高临下牢牢罩在她的身上。
“周……曹文道……责任?”
他凄厉的语声在空旷的法庭中交叠在一起,听不清楚。周围的暗红色海浪也卷起一阵阵喧闹的潮声。
老人右侧的黑袍扬起,就像一只巨大的秃鹫伸开翅膀。
砰。
什么东西敲响了。
那是船撞到陆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