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的镜子。
即便是那个人的镜子也不行。
“曹先生跟我说,价值评级系统给他的评价是D。”
她是在寻找那个人的踪迹,而不是在完成那个人给她的命令。
“而最近一两个月,每天晚上都有连环杀人案。而大家都怀疑这杀人案跟价值评级降低有关系。”
所以,有没有那么一条信息,并不重要。
“当然,曹先生并不是因此感到害怕。因为他的日子并不好过。他是在寻找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重要的是,她是在按着自己的意愿行动。
“然后昨天,他找到了那个答案。他找我就是告诉我这一点。”
而不是埋着头,啄食对方一路洒下的面包屑,最终钻进牢笼。
“凶手,就是易谦明。”
她是自由的。
——什么?
柳怀石愣住了。审计长愣住了。常任委员愣住了。书记、审计助理、以及旁听席上的人们,都愣住了。
周向青的话,就像一滴点入茶杯的墨水,在一瞬间把整杯水染成黑色,又在接下来的一瞬间消失无踪。
这个答案实在太过自然,每一个人都想到过;但这个答案又实在太过突兀,每一个人都放弃了。
想什么呢,不可能的。
当这个念头第一次闪过的时候,他们这么说。大家都选择无视它,把它遗忘在脑海中的某个角落。
只有易谦明有这个能力。大家都明白这一点。只有易谦明和他的人才贸易银行可以知晓他们的经历,评判他们的价值。大家也已经接受这一点。否则,这个为每个人带来好处的金融系统就无以运行。
但每个人都或有意或无意地忽视了,价值评级,本身就是在衡量他们的生命的分量。而一个能够衡量他们生命分量的人,其实等同于在决定他们的生死。
所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直到周向青突然说出这一点。
他们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的脑子里都在转着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并不是“是不是易谦明”,而是——
——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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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像机的镜头正朝向周向青的脸,不断放大她那与人类极为相似,但皮肤与瞳孔又有细微不同的面孔。然后这些画面在摄像机中被转为一串电讯号,通过电缆传输向演播室的后期处理设备,继而一直通向调制解调器,变成一系列的数据包,经过电视台的无线信号发送到各地的基站,然后再进入通过“杰上校”咖啡馆内电视内芯片的解码,还原成画面和声音。
延时直播的间隔,是十分钟。
在审计庭内那一幕的十分钟后,电视屏幕上的周向青正在犹豫。
所有电视机前的观众都望着屏幕上的周向青,等待她做出回答。
只是鲜少有人注意到,电视荧幕上的画面不自然地微微抖动了一下。
——仿生人周向青,回答审计庭的问题,否则本庭将认为你选择在此问题上保持沉默。
周向青的头慢慢下垂,眼神也向另一边飘去。
——那么本庭认为你——
“曹文道先生跟我说,他的价值评级是D。”
周向青突然开口说道。
“最近一两个月,每天晚上都有人死去。是连环杀人案。而大家都怀疑这杀人案跟价值评级降低有关系。曹先生虽然嘴上不承认,但他也非常在意自己的价值等级。”周向青抬起头,望向镜头的方向。
“当然,曹文道先生并不是为他的评级太低而感到害怕。”
周向青顿了顿,说道:“因为他就是连环杀人案的当事人。”
整个咖啡馆寂静无声。
“他跟我说,他原本是优秀的员工,是忠诚的公民,但现在他的存在只有价值等级。他不认为价值等级能够定义一个人。但他的生活随着价值评级下调而变艰难了。他非常讨厌价值评级系统。他说——”
“停!停止发言!你说的事情跟本案没有联系。”审计长略显狼狈地说。“本庭的问题是,你对曹文道说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我回答他,易谦明先生认为,相比于任何一只蚂蚁来说,整个蚁群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每一只蚂蚁都有义务为蚁群做出牺牲,也正因此,蚁群才能长久地存活下来。”
咖啡馆里泛起一股不满的躁动。
虽然大家都知道事实如此,但如此明确地说出来,而且还是从一个仿生人的嘴里说出来,仍然让人们颇为不快。
“曹文道先生服务于整个复合体,他的价值取决于自己对于复合体的贡献。无论他对价值评级有怎样的不满,但这只是个人的情感,与整个体系无关。价值评级为复合体建立了一种明确的、行之有效的规则,每个人都是这套规则运行下的齿轮。这是为了整个人类着想。”
“请稍等!”一个人突然喊道。“我必须澄清一下!”
“易谦明先生,您说她是在说谎吗?”审计长转过头,看着代理席上戴着头套的人。他似乎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正在面罩后面急促地喘气。
他凑到自己面前的话筒边,用有些沉闷且失真的声音说道:
“各位,价值评级系统虽然的确是尝试为复合体建立一种规则,但这种规则的目的,并不在于仅仅比较各位的价值,也更不是妄自对各位的人生进行肯定或否定。价值评级的目的在于加强社会资源的流动与分配,让合适的人获得合适的帮助,从而实现整个社会的进步……”
咖啡馆内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吵嚷。
“这是在说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
“怎么不说曹文道的事了?那家伙该不会就是凶手吧?他因为自己的评级低,所以就报复社会?”
“那他最后就是自杀了?谁听懂了到底怎么回事?”
“但你们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吗?他们根本就不把杀人案当回事!本来之前就已经有人猜测跟价值评级相关,但他们一直否认、一直否认——结果还是真的有关系,而且还是他们自己的人!”
“给铸造局打电话!”
坐在最前面的几个青年吵闹起来。
“你们吵吵啥?都听不见后面的内容了!”外地来的男人想要压过青年们的吵闹声,但青年们并不理睬他。他只好站起来,焦急地盯着屏幕。
“到底怎么了?你急什么?”他旁边的女人问道。
“如果易老板说了什么,导致大家不接受价值评级的话,那么我们事先投资的设备的大楼可能就打水漂了。咱们家的家底都砸进去了,我能不着急吗?”外地男人抱怨道。
“哼,原来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呀。”旁边的中年妇女听到了他们的话。
“关你什么事?”外地男人顶了一句。
“关我什么事?呵,的确不管我什么事,你们外地人的死活又关得着我什么事了?”
旁边的矮个子青年听到,回过头来说:“大妈,这不是外地人不外地人的关系,如果人贸银行出了事,倒霉最多的就是咱们!你家里的人大概也都上了评级吧?如果他们给做空加挤兑,资不抵债了,咱们都得被他易谦明抵押出去。下半辈子就都给别人打工了。”
“啊?”中年妇女一听,慌了神。“那怎么办呢?”
此时已经有一些人从咖啡馆里匆匆跑了出去。
矮个子青年挠头道:“这你也别问我,出问题我担不起责任。”
“估计最好是先撤销授权,先把自己的名字赎回来吧。等局面稳定之后再做打算。”戴眼镜的青年说道。
“怎么赎?拿什么赎?”
“如果你有其它人的名字,等值就能兑回来;如果你没有……那现在大概需要用旧币吧?就是人贸银行之前的?”
“但谁有那么多呢?现在也就是平时买菜用用——”
“不好啦!老范!”
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壮汉。那汉子一只眼没有瞳孔,嘴角还有一道伤疤,显得表情尤其狰狞。
老板匆忙从后面跑了出来,手上还拿着打蛋器。
“我听人说,人贸银行要完,你那个——”
“来里面,来里面说。”老板打断了那大汉的话,把他让到后厨去了。
但咖啡馆外面已经响起了更大的吵嚷声。
黑瘦的青年跑出去看了看,又跑回来说:“好多人都在往人才贸易银行那边去了!说是要解除合同!”
咖啡馆里其余的人一时间不明所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事态的发展是不是会超出自己的想象。
只有那穿风衣的青年还端着老板之前给他端上的咖啡,出神地望着电视屏幕,似乎在想着什么。
而电视屏幕上,易谦明正在说出他最关键的那段话。
“这段时间的连环杀人案,也的确反映了我们的价值评级体系还是存在一些问题。对评级系统表示不满的人的确很多,而且的确有些人的评级可能有一定程度的失准。所以我们正在准备对整个评级系统进行优化。希望可以用这种方式,消除社会中的戾气。所以,我们需要临时关闭人才贸易的评级窗口,以及暂停相关交易……请大家谅解。”
靠近窗边的风衣青年猛地站了起来,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