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怀石一定不会像易谦明那样,对“那个人”的存在耿耿于怀。这本就是他夺取的东西,这是他的战利品。他当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而且他也不会嫉妒“那个人”。即便那是十年前的造物,但柳怀石毕竟也是一个专家。他不会像易谦明那样沉迷在一摞一摞的文件与档案里,他只会把这个庞大的银行当做一个新的工具,把它调教成自己需要的样子。
此时,柳怀石的身上“滴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柳怀石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按钮,旁若无人地说:“突击取消。易谦明先生平安无事。银行一切正常。目标已经投降。”
“明白。”对讲机里说道。
柳怀石重新把对讲机放回口袋,道:“现在怎么?你们跟我一起下去?”
“你说易谦明平安无事是什么意思?”周向青问。
“当然是从今天起,他就兼任易谦明了。”姜原在吧台后嘲讽道。“反正要当易谦明只需要戴个头套,变声器,然后足不出户就好。再简单没有。”
“的确是这样没错。”柳怀石从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面具,抖了抖,盖在脸上。那张面具上画的,是一个圆圆的黄色笑脸。
他是今天最大的胜利者。
而且明天怕是还有一场胜利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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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插播一条新闻。铸造局与人才贸易银行举行联合新闻发布会,会上否定了目前流传的一些谣言。铸造局局长表示,昨夜强化教育室并无学员暴动,爆炸事故是燃气管道老化泄露的缘故。但一名铸造局员工的确正在附近执行公务,在爆炸中不幸殉职。铸造局已经组织对其家属抚恤慰问。一些不法分子试图入侵人才贸易银行,但已经被内部保安击退。统修会的圣女目前仍然居于易谦明行长的监护之下,正在为明天的审判做准备。铸造局不认为这次袭击跟统修会有关,他们猜测可能是……”
周向青跟着柳怀石参加了新闻发布会。
在会上,柳怀石戴着面具,通过他的变声器表示,自己在摄像机前露面,除了澄清目前的一些谣言之外,是想告诉大家,自己一切安好,请不要过于担心。市场因为早上的事情发生了一点小小的震动。人才贸易银行的市值微微下跌,但稍后就稳住了阵脚。
“这样你就可以不必在监狱里多住一个晚上了。”柳怀石在发布会后,对周向青这么说。他甚至允许周向青把阿福带回自己的房间。
“随便你怎么处置。”
所以,如今仍然胸腔大开的阿福,就躺在周向青房间里的工作台上。胖球蜷缩在鸟笼里,不吃也不喝,还自己拔掉了自己好几根羽毛。两天前她还在这里调配能量棒,在这里给自己的护甲漆上颜色,哄胖球开心。那时她觉得情况虽然艰难,但还有希望。
但现在她只觉得很沮丧。是围绕着她整个人的沮丧。
她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把阿福的头部拆开,拿出仿生脑,去找柳怀石冷静而理性地回收这份价值;另一个是拔下阿福脑后的那根用以阻断神经的钢针,然后指望这个刚才还在杀人的仿生人奇迹般地恢复正常。
但她无论哪个选择都做不到。
她能做的只是卸下柳怀石送给她的那一只右臂,小心地放进旁边地上的运动包里,然后坐在工作台前,一直注视着面前冷冰冰的仿生人身体,直到有人叩响了她的房门。
“哟。”
是姜原一个人站在门口。
周向青并没回答,只是侧过身让姜原进来,然后关上房门,自己靠在墙边,任凭姜原在房间里探头探脑。这场面她曾经见过。就是离开废坑前的那天晚上。
而此时姜原看到了工作台上的阿福,眨了眨眼,说:“你还没决定吗?”
周向青没有说话。
姜原装模做样地点着头,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一样。但那也只是掩饰。他大概是有话要说,但周向青的态度让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姜原清了清嗓子,自己去饮水机旁抽出一个纸杯,倒了杯水,抿了一口,端着纸杯开始胡说八道:“没想到银行交接这么大的事情,能过渡这么平滑。我还以为肯定得有人提意见。但居然一个人都没有。看来柳怀石说上面有人支持,也是真的。这件事就算我们不参与,他拿下易谦明也只是时间问题。”
周向青哼了一声。她对这些不感兴趣。
姜原等了一会儿,又说:“不过这样也好,如果易谦明的事情爆出来,我们可都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啦。现在只要等你审判结束就没事了。柳怀石说,你只要否认活化机械的事情,然后他们会对外声明柳怀石已经销毁了你,之后你就可以爱去哪去哪了。”
周向青仍然沉默着。
这个安排让曹文道的死成了一个笑话。那个老人是真心相信自己会被处理,才拼命让自己逃跑的。她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姜原看她不答话,又说:“我的话,至少等银行的机房恢复文档的数据才知道。大概需要一天半的时间。然后跟据里面的内容,决定我接下来怎么跟学院的那帮老家伙交代——交代我为什么拖了这么长的时间。”
周向青木然道:“你为什么拖了这么长的时间?”
姜原又抿了一口水,视线飘向放着那支右臂的运动包,然后换了一个看不到运动包的位置。“柳怀石在你的那个右手里装了定位器之类的东西,大概窃听器也少不了得有一个。所以简单地说,主要是我之前在学院发现了一点文档上的疏漏之处。这个疏漏可能只是普通的记录缺失,也或许是偶然性的数据损坏。原本这也不算什么。但我在重新考虑有人隐瞒了这部分信息的可能性。总之,就是验证一下我的好奇心而已。”
这当然不会只是好奇心而已。
周向青记得之前从环运城出来,回到她的废坑接回胖球的那天晚上,他们聊过类似的事情。当时姜原也提过,他对自动化大崩溃、对“那个人”弗莱的兴趣。这大概就是姜原这趟旅程的目的。世界政府的文档、自动化大崩溃、弗莱,这三者是联系在一起的。
而周向青也亲眼看到了阿福那副失去理智的模样。复合体之所以审判她,也是出于对自动化大崩溃的考虑。柳怀石之所以想让她公然做伪证,也是为了消除复合体对高算力设备的禁令。
而曹文道——
总之,这些事情都是通过某个点联系在一起。
就是自动化大崩溃。
“所以你认为,自动化大崩溃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现在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姜原答道。
“那我换一个问题吧。你觉得——”周向青望向阿福的方向,“今天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原明知故问:“你说的是哪件事?”
“从最开始到今天的所有事。为什么那个人留给我的提示是易谦明?为什么柳怀石想要易谦明的银行?为什么阿福会突然变成那个样子?”
“我跟关铁震和郑小楼聊了一下。”姜原回答。“他们说,易谦明当时认为,蜂群是在考虑弃巢。”
“只是这样?”
姜原眨了眨眼。“你觉得易谦明是活化机械的专家吗?”他说完这句话,仰起脖子,把杯子里的水全部灌进嘴巴,一滴也不剩。然后他甩了甩手里的纸杯,然后冲着周向青晃了晃。
杯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作响。
周向青探头去看杯子里的东西。那是姜原在70层的餐厅里给柳怀石看过的一个小小的装置。当时姜原像是把它当做王牌一样,想给柳怀石将一军,但柳怀石却没有回应。
她问:“这是什么?”
“不知道,”姜原回答,“它就粘在餐厅的一张桌子下面。”
“你是怎么……”
“我只是觉得可能会有这种东西。然后就找到了这种东西。”姜原晃了晃杯子。“你想不想把它拆开看看?”
周向青盯着姜原的眼睛。姜原只是微微笑着。她不知道姜原到底想说什么。她一把抄过纸杯,走向工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