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风声变了。
这是呼吸系统排空的声音。
刚刚才动摇一切、卷起一切的风,现在迫不及待地把所有东西送出房间。蜂群就像是奶茶杯中的玄米粒,旋转、翻滚、碰撞着,从那圆圆的人孔吸出,抛向电梯井中的风道。那个仿生人看着眼前的场景,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但蜂群此时已经无力回应。
他挤出一声绝望的哀鸣,随后竟自己向着人孔门奔了过去,似乎是想用自己的身体堵住风口。
但周向青从身后一把勾住了他的腿。
那个仿生人重重摔倒在地上。周向青扑过去,按住他。他胡乱挣扎着,裂开的嘴巴乱撕乱咬。周向青迅速用右腿的膝盖牢牢顶住了他的脖颈,让他动弹不得。那一对浑黄的眼睛像是腐烂的葡萄,在周向青膝下微微晃动,不知是在自己的视野中搜索什么东西。
在正式场合中见面的时候,他是阿福,是易谦明忠实的管家。但私下里,他是“那个人”留给易谦明的,用来控制蜂群的工具。而这一次她眼中看到的,只是一台坏掉的机器。
她不由得感到一丝悲凉。这就是他该有的结局吗?她真的应该一刀砍下这个已经坏掉的仿生人的脑袋,然后给它插上电缆,吸收他残存的那点关于易谦明的记忆?
只要她这样做,就能够挽回自己的失败么?
难道真的如易谦明所说,每个人都难免被自己的过去所吞噬?
这算是一种自杀吗?
胖球突然从角落里钻了出来,飞上了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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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向青。姜原。还有其它人。听得到吗?”
房间中突然响起了沙沙的话语声。这声音吓了周向青一跳。她缩回手去,望向关铁震肩头的对讲机。
“是汤老弟吗。”关铁震苦笑着说。“你安排事情的时候,可没想到这么难办啊。而且,你怎么还没过来?”
“抱歉。我不姓汤。”对讲机里说道。
关铁震愣了一下,他也意识到,那人的声音和腔调跟姜原并不相同。他脸上变色,问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们的频段?”
“我嘛,哈哈,你叫姜原和周向青说话。”
关铁震没有听懂对方的意思。但一旁的周向青已经知道那人是谁。
“柳怀石,”周向青大声问,“你要干什么?”
柳怀石在对讲机另一端轻笑了一声。“从无线电可以使用这一点看,蜂群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估计你们也完成了我的委托。对此我深表钦佩。只不过,你们的动静实在太大了。铸造局正在封锁人贸银行附近的街区,大概再过半个小时就会展开强攻,你们的旅途也会就此终结。报纸会怎么说呢,统修会圣女谋杀了复合体最大银行的所有人。这实在是非常严重的政治事件。这下——”
周向青恼怒地打断了柳怀石的话:“易谦明不是我杀的!而且要杀他的人不就是你吗?”
柳怀石慢悠悠地回答:“对。但我可没让你越狱。而且也没让你把银行的玻璃砸破,触发警报。你把铸造局牵扯进来,想掩盖消息就很难办了。但事情还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只要你配合,我能让铸造局暂时不要突击,而你老老实实参加审判,就还可以不改变事情原定的方向。”
参加审判?
开什么玩笑。到现在了,这些人还在审判审判说个不停。自己就这样回去的话,难道曹文道和易谦明就白死了吗?如果她不回去,那自己身边这两个人——周向青看了看自己旁边的关铁震和郑小楼。这两个人大概就是姜原之前提到的“四大恶人”的滑稽组合。只是他们刚才的表现可绝对不算是滑稽。今天要不是他们,自己就凶险得很了。
她对着对讲机大声叫道:“姜原!你在听吗?姜原?”
姜原并没有回答。
“他肯定在听。他只是在琢磨他自己的事情而已。跟据信号反应,他还在70层。大概是在研究一些无聊的小玩意。”柳怀石说。
周向青不由得愣住了。姜原到底在干什么?偏偏是在这么凶险的时候,姜原明明在附近,却又没有赶来。他到底在研究什么无聊的小玩意?
周向青无计可施。她之前鼓足的怒气也在这迷惑中跑得一干二净。她只得恨声问道:“你想让我配合什么?”
“易谦明的那个仿生人,目前在你手上吗?”
“在。”
“你先别——”
呼呼的气流声响了起来。压缩机已经完成了这一个呼吸周期内排空的任务,开始为下一个周期做准备。嘈杂的气流开始从被砍开的人孔门冲进来,风速越来越快,又开始扬起屋里的尘土,也几乎盖住了柳怀石的说话声。
关铁震摘下对讲机,丢给周向青。
但即便周向青把对讲机贴在耳边,她也根本无法听清对方的声音。而她也不能离开这里。阿福还在不断地挣扎,她还要让胖球赶快钻进胸甲间的缝隙,根本没办法把注意力移开。而关铁震和郑小楼此时也没办法脱身,因为房间里的风速越来越快,同时气流也不断地把书架推来推去。在这种风中乱跑可有生命危险。远处的防火门也被风压推得咚咚直响。不少空气也灌进了通风管道,他们能听到里面风压变化的呜呜声。
房间的通风系统已经与大楼的呼吸系统通过这个人孔门相连接,所幸呼吸系统尚不至于在一个呼吸周期里就抽走这里所有的空气。尘土和几只黄蜂又被风从人孔中送了回来,大概它是被呼吸系统从外面吸进来的。
阿福转动眼珠,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喊声。他似乎感应到了附近黄蜂的存在。周向青看着这个仿生人,她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让他一夜之间就变成这个样子。她脑中隐隐约约浮现出“自动化大崩溃”六个字,但她内心并不愿意承认。如果有一个能够让仿生人直接崩溃的契机,那么是不是自己也会在某个时刻变成这个样子?
天。那些人还要审判她。
而这阿福……岂不就是一个能够证明她有罪的证据?曹文道说的,把她脑子烧坏,身体压成碎片,真的会发生吗?
周向青努力把目光从这个怪物身上移开。但在她在抬起目光的一瞬,意识到郑小楼和关铁震都在盯着她。
她似乎能听到他们在说:“原来仿生人就是这样的。”
就在此时,风中突然传出尖锐金属铃响。三个人同时扭头看去,只见电梯门正缓缓打开,从灯火通明的电梯轿厢中走出一个人。
柳怀石来了。
虽然这一层内仍然狂风肆虐,但柳怀石并不以为意。他只是走向周向青,看了看她压制着的阿福,然后抬起一条眉毛。柳怀石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着什么,但风声太大,周向青根本听不清。
她只看到,柳怀石的身后还有一个屹立着的高大身影,那身影紧紧裹着一袭黑色的披风,衣角在风中猎猎抖动。
柳怀石抬起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
他身后那个人影当即俯下身来,左手从披风中抽出一支短短的探针,缓缓插进阿福的后颈。刚才还在挣扎的阿福,宛如一瞬间被抽走了灵魂,整个身体都软了下去。
“你干什么!”周向青惊道。
但那个裹着披风的人只是轻轻推动周向青的肩头,让她离开。周向青看到对方伸出的手,愣住了。
那条手臂跟柳怀石送她的右手一模一样。
周向青顺着那条手臂望向对方的脸,果然,就是那天柳怀石取下手臂的那个女性外表的仿生人。
柳怀石带她来干什么?
周向青震惊之下,瞪着眼看她把阿福扛在肩头,走向电梯。柳怀石则向周向青微笑点头,随后和关铁震、郑小楼做了个手势,让他们跟自己一起走。他并没有对易谦明残留的血迹多看一眼。
电梯不下反上。楼层显示的数字一个一个增加,最后在70的位置停下了。周向青不知道柳怀石来这里是要干什么。但柳怀石率先走出电梯,那个扛着阿福的仿生人女性则紧紧跟在他的后面。
周向青也只得跟了上去,跟着柳怀石一直走向70层易谦明用来跟他们见面的大餐厅。
郑小楼跟在周向青身后,悄悄问道:“这位是你的朋友?”
“不是。”周向青回答。
柳怀石的确帮了她不少忙。而且也对她的确不错,但也是因为有求于她。柳怀石似乎是个比姜原更高明的专家,尤其了解仿生人的事情;也因此,他想让她否认仿生人能够与活化机械相连接,以便复合体解开对算力的政策限制。
至少柳怀石自己是这么说的。
同时柳怀石想让姜原帮他解决易谦明,因为董事会想要接管人才贸易银行。某种程度上,柳怀石就是来继承易谦明的遗产的。而这也是“那个人”的遗产。周向青从自己的思考中感到一种隐约的不快。这种不快并不是因为她把那个人的“遗产”视为自己的禁脔,而是因为她隐约觉得,她忘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她这些天一直被这些事情,这些谜题推着走。
她似乎忘记了什么真正需要记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