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后机械启示纪行 > 第83章 审判05

第83章 审判05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只要在这里,只要做一些准备,他就能让自己的思绪暂时离开自己的身体,成为另一个人。

但他才跑了几步,便觉得嘴里多了一点涩涩的颗粒感。他不由得吐了口唾沫,然后才意识到,这条走廊里同样充满了黄色的雾。

易谦明大惊失色。

几只黄蜂从天花板上嗡嗡地飞了下来,围绕他的脑袋旋转。它们是在采集他口中吐出的雾气。易谦明只觉得手脚冰凉。可能用不了多长时间,那个仿生人就会带着蜂群追过来。但另外两个麻烦的家伙也紧跟在他的后面。

先处理了他们再说。

易谦明把手掌按上静脉认证开关,打开卷帘门。

59层与60层在这个空间里连成一体,无数参天的书架像一个一层又一层不断旋转的漩涡。而在漩涡中心的,是聚光灯下一张大大的书桌,上面放着他前两天刚刚查阅过的信息。

易谦明坐在桌前,把那一摞文件一张一张翻过。

对,对,就是这样。

他们是这样的。

我们是这样的。

外面那无数个我和这个我都一样,我们没有任何价值。如果尸位素餐的我不离开占据的位置,那么无数仍然沉睡中的我就没有属于我们的生活。

所以我没有错。我永远是正义的。

这都是为了让我活下去,成为真正的我。

与此同时,几只机械手从座椅的上方伸了下来,在他的脸上喷上薄薄的一层胶质,随后开始塑出一张人脸的形状。

“别动!你手里是什么?”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圣地中响起。她举着枪,缓缓靠近书桌前的转椅。

转椅上那人手一抖,一摞纸甩向空中,随后飘散在地上。

“天啊,这什么地方?”一个男人的声音尾随而至,他环视周围高高的书架柜子,看着上面一排排陈列的文件箱。“资料室?图书馆?”

“你看到的都是人。”转椅上的人说。

“你说什么?”

“架子上的,都是活生生的人。”

“这就是他用那些黄蜂收集来的资料。我的天,居然有这么多。”女人好奇地敲了敲自己身边的柜子。然后无意中看到了那纸箱上的名字。她睁大眼睛,从纸箱中抽出一份文件,翻看了两页,便惊叫道:“这是其中一个受害者!”

男人劈手把那文件抢了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但他还是不太敢相信的样子,说:“这也不能证明……”

女人举起手中的炮钉枪,瞄准转椅上那个人的后脑勺,语声急促地质问:“你疯了吗!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那男人似乎是不相信一样,丢下手中的文件,开始在自己旁别的书架上翻找。“这个也是!这个也是!”他嘴里不断嘟哝着。似乎找到的证据越多,他就越难相信自己双眼所看到的东西。

“我不杀人。我只是让他们意识到了他们的价值。”

写字台前的人慢慢转过身来,仔细地打量着自己面前的两个人,像是要把他们两个的形象印入脑海一样,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对面的两个人则无比惊诧地瞪圆了四只眼。

“那张脸——到底是怎么回事?”男人惊讶地低声问道。

“那就是咱们两个的脸,拼在一起。”女人低声道。

但这个双面人并不理睬两人的窃窃私语,而是继续说道:“每一个人,都有价值。每一件物,也有价值。一块砖,一枚螺钉,甚至一粒沙,都有它们的价值。完全没有价值的事物是不存在的。”他的语气平淡到没有任何温度。

“但你——”

“但我们并不重视一块砖,一枚螺钉,一粒沙。这并不是因为东西本身没有用处。刚刚婚飞后的蚁后,产下的第一批工蚁每一只都弥足轻重;但对于一个发展成熟的蚁群来说,每一只工蚁又是微不足道的。难道是工蚁能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同吗?不是。这只取决于整个群体的发展阶段罢了。所以一个人的价值,仅仅取决于他对集体的贡献。”

“你在胡说什么呀!什么价值不价值的……易谦明,你真的疯了吗,为什么要杀这些人?”女人大声质问。

“我不是易谦明。” 双面人说。他同时举起两只手,左右手的指尖分别指向面前的男人和女人。“我,是关铁震,也是郑小楼。”

一些黄蜂从通风管道里钻了出来。但房间里的三个人都没有注意到那些小小的虫子。

关铁震盯着对方,皱起眉毛。“这都说的是什么啊——”

“——扮个男人也就罢了,硬扮女人算是什么意思?”写字台前的人跟关铁震异口同声地说。

“就算是唱戏的想扮旦角,他们也得夹紧了声音,好能学得像一点不是?可你就这样只学别人说话……你他妈能不能别学了!抱歉,易先生,但我请你不要这样了。本来我对你还是有信心的,可你这样只让我觉得,觉得——”

他们的语声严丝合缝,就像是同时照着剧本念词一样。

关铁震的表情慢慢垮了下来。

郑小楼只是用她手中的炮钉枪指着那个人的额头。“我看不出你玩这种拙劣的把戏有什么意义。学别人说话就能让你真的变成别人吗?既然是你杀了那些价值评级下跌的人,那马老爷子……也是你杀的。”

但无论她想说什么,对面的那个人都和她同时说着同样的话。郑小楼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指控也越来越无力。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这仅仅是一个是与否的问题,但现在,好像她只是在对着留声机自言自语。

“但老马他的评级没有下跌——”关铁震一边辩解,一边乱翻桌上的文档,试图寻找能够推翻眼前现实的证据。

“他的评级下调了。”那个人突然说。“老马也玩了个拙劣的把戏,骗不了任何人。跟我刚才说的一样。”他好像已经把郑小楼当成了自己,而现在也真的是一个“我”在跟另一个“我”说话。“马延仙在银行的评级虽然没有下调,但在我这里下调了。不要以为他伪造的账目能够瞒过我的审核。想欺骗价值评级系统的人不应该活着。”

“所以他的确是你杀的。”关铁震慢慢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但那是我……你应该来找我才对啊!”

“我没有杀他。他是自杀的。”那个人说。

“但你刚才说,你就是我。所以就算是你杀了我,也不过是‘自杀’,不是么?”郑小楼冷笑道。但即便是这句话,那个人仍然也异口同声说了出来。“我知道你能查到很多东西不假,但你难道就能——你能不能别学了?”

那人总能与她同时说出每一句话,让她极为恼火。

那个人低下头去。过了一会,他抬起头,用一副感伤的语气说:“这里只有我在跟我说话。我知道我刚才的下半句话是什么,也知道我会如何回答。比如,我知道,我一直留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那个人仍旧把话中的“你”字,全部换成了“我”字。

房间里的黄蜂越来越多,它们环绕在那个人周围,振翅的嗡嗡声与那人的声音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古怪而和谐的音色。

“我本来是个乡下姑娘,来这里是梦想进入铸造局,做一个探员。但我始终没能通过铸造局的招募考试,一方面因为学历不够理想,另一方面也的确能力不足。价值评级让我的处境更艰难了,工作也不好找,只能打点短工。从老家带来的钱也花光了,但也不好意思回家。在进退不得,一筹莫展,甚至想要去出卖身体的时候,有个人给了我一个工作的机会。本来只是绝望中的救命稻草而已,但却渐渐习惯了这种不上不下的生活。虽然心知这样没有未来,但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去。当年的梦想也渐渐消褪了,只剩下寂寞冷清的夜里对温暖的渴求,对过去的回忆,对将来的恐慌。我能跟他的关系再进一步么?我能带着这样一个秃头、邋遢、一无所成的人回去介绍给父母,说这就是我这几年来的选择么?我还能做什么?我还能去哪里?我还来得及改变我的命运吗?”

关铁震在听到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停下了翻找文件的手。

“你……小楼,他说的……”

“他是在胡说!”郑小楼尖叫道。“你是在跟据你那堆偷窥窃听弄来的情报,妄自揣测别人的心理!”

“可是——”

“可这都是我的错!”那个人突然转向关铁震。他瞪大了眼睛,一只手直挺挺地指向关铁震,指尖对着他的鼻尖。

“都因为我不过是一个庸人!我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在别人的生活中,但我不过是一个爱做大梦,爱说大话的庸人罢了!我贪财,我懒惰,我胆小,我在关键的时候总因为紧张而耍脾气。我虽然看起来像是一个首领,有些见识,但我实际上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意志。我不敢也不想承担责任,我负不起任何责任,我也很少考虑别人的事情。我在这城市中苟且偷生,时不时接一单工作,拼命维持住自己的评级不掉下去。在我看到我一直向往的人死去时,我甚至有一点窃喜,觉得这可能是自己的机会,虽然我并不知道怎么才能得到。我想要抓住自己能触及的所有机会,但是我又不知道怎么把这些机会变成确实的好处,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从指缝里溜走。我想要欺骗价值评级体系,付出的代价就是同伴的生命。而我仍然在考虑,要不要为了一个死去的人,跟这么有权势的人翻脸是否值得。”

郑小楼转过头,看着关铁震。“你真的觉得……”

“你……”关铁震用力扭过头,不去看那个人的手指。“我……我没有这样考虑。我只是难以相信……”

“每一天每一天循环往复,徒有岁月增长。环顾周围,有什么真的是我创造的吗?有什么是为我存在的吗?有什么人是与我的灵魂共鸣的吗?没有。我在这个城市里没有未来。我跟这个世界没有关联。我留不下自己存在过的痕迹,我的全部生命都用来捕捉一个飘渺的幻影。最终,我也将死去——毫无价值地死去。”

那个人的声音像是无边无际的浓雾,无休无止的暴雨一样,她看不清他的意图,而那阴郁的沙沙声,始终挥之不去。

但他,的确就是她自己。淅淅沥沥响着的是她自己的声音。迷茫而混沌的是她的未来。她在这座城市里已经呆了太久,她已经不记得曾经的自己了,她的青春在一点一滴地流失,而生活带给她的只有侵蚀和重压。她的面前不是一个怪异的男人,而是一面已经扭曲的镜子。镜中映射出的,始终是她自己。

“妈妈。如果能再见你一面就好了。”

那个人口唇翕动,和郑小楼同声说道。他低沉的嗓音,就是她的和声。

她把枪口调转回来,对着自己的下颌。

关铁震恍惚失神地看着她,但什么都没有说。

她的手指勾动扳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