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一次公务之后发现她的。
是一次突击仿生人工厂的行动。当然,不是“制造”仿生人的工厂,而是用改装过的仿生人提供非法服务的地下场所。行动很简单,他带领几十名事务员用破门锤攻破大门,冲进去逮捕每一个能动的人。对方只有两把枪,但没有开。他们也不敢把事态升级。总之,现场虽然有些混乱,但结束得很快。
行动结束之后,他像往常一样独自在附近抽一支烟的时候,看到她从旁边的垃圾箱里钻了出来。
她居然还知道躲在垃圾箱里。
她跟那种在大崩溃中彻底坏掉,如今被人翻出来格式化,装上一点简单程序重新利用的仿生人并不一样。可能是偶然吧,她还保留着上个时代赋予她的虚拟人格,只不过大部分都成了一团浆糊。她表现得像一个智力不足的小孩。
一个拥有机器人外形设计,加上成年女性特征,却犹如小孩的仿生人。
那些人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有清理她的脑子。
她并不清楚其他人在拿她做些什么。
她也不清楚曹文道和他的部下在干什么。她趁乱跑了出来,躲在垃圾箱里,等乱七八糟的声音平息之后钻了出来。
曹文道没有把她交回局里。
他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仿生人。或者说,他是第一次留意这样的仿生人。不同于那些看到事务员的制服也仍然只是执行预设程序的“人”。她也看上去不像那些浓妆艳抹纹身钉环,会对着他们竖起中指的人。
她看上去像是一个没有沾染任何污迹的孩子。
没有任何一个在那种环境中长大的人类儿童,能够不沾上一点污迹。
这是他自己执法多年的经验。
但仿生人可以在人类的指导下干不论多么肮脏的事情,心灵却仍旧如水晶般清澈透明。即便她只是像个孩子。不。她最好就像个孩子。
因为他明白,真正的仿生人并不是这样。
他的仿生人保留了最好的一部分,而把多余的东西都抛弃了。这上时代的遗物就像是一杯静置百年的泥浆,浑浊的泥污都已经沉淀在最底层封锁了起来,只留出上面的一捧清水。
六个月后,裁判庭发现少了一个仿生人。然后是搜检,质询,最后查到了他的头上。上面给了他一个条件。
拒绝,然后入狱。或者交出她,转成文职,永远离开现场。
——复合体绝对不允许任何一个具有危险性的自动化产品脱离管制。即便是已经失能的自动化产品也不行。你这是违反纪律。
三十年前,他的上级是这么说的。
他选择了后者。
而现在,却有一个完全没有失能的自动化产品冠冕堂皇地走在铸造局前面的大街上,甚至恬不知耻地坐上他对面的椅子,还要扭来扭去。
这究竟是大家一起违反了纪律,还是说,只是当年的他没有胆量与纪律对抗到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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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啊。我又来了。”那个完全没有失能的自动化产品打着哈哈。
“你又来干什么?”曹文道问。
“但我突然有了一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能问谁,能去哪里调查。但我觉得你最有可能知道,所以就来找你了。你这段时间不是负责我的事情吗?就当是互相帮助吧。”
“我只负责你的案子——而且我也没有那么负责。”曹文道说。
——他们已经找到这个自动化产品的音源了。某种程度上说,这意味着他们准备在直播中修改她的发言。唯一在拖延的,大概只是上面还没有决定让她说什么。董事会大概还在跟教会谈判。
只是那个完全没有失能的自动化产品并不知道另一个空间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只是白痴似地笑了笑,说:“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好不好嘛。”
“你想干什么?”他问。
“我想知道,怎么才能看到一栋楼的建筑图?”
“去建筑管理局。那边有用来审核和备份的图纸。知道了吧?再见。”
“但他们可能私自改动了一些内容,没有备案呢?”
“那大概要去找施工单位,或者建筑的所有人。你问这个干嘛?你不老老实实等着审判,要看建筑图干什么?”
那个完全没有失能的自动化产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像是待宰的羔羊一样笑道:“因为我总觉得那栋楼里藏了点东西。”
曹文道叹了口气。“你说的该不会是易谦明的银行吧。”
“是。怎么,你也觉得那里不对劲吗?”
“每个人都觉得那里不对劲——但你搞这些有什么意义吗?你用他的名字把自己保释出去,然后又去调查他的大楼?我是不明白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只是朋友的朋友。我就是觉得那栋楼里藏着点东西,但是我又找不到它。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通过其它方式看看,是不是里面藏着秘密的房间、地道什么的。”
秘密的房间。每个人都有放着秘密的房间。里面藏着别人不该知道的东西。
“我觉得你还是把注意力放在审判上比较好。仔细回顾一下起因经过结果,想想还有没有什么你忘了跟我说的。这关系到你自己的权益。”
“那都无所谓。反正你们也没有把我关起来不是么?我什么时候想跑都能跑掉。我只是不想跑而已。”
“但如果你跑了,易谦明得替你负责。”
“嗯,我知道。这也是一个我还没有跑掉的原因吧。”这个完全没有失能的自动化产品轻佻地回答。
曹文道有点困惑,更有点不快。她一点尊重法律的意识都没有。“这‘也’是一个原因?你还有什么原因?你留在这里打算干什么?就是跟小屁孩一样,在易谦明的城堡里探险吗?”
“嗯。算是吧。刚才我说了,我在找一个藏起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能告诉你。但我觉得这个东西应该就是他让我来这里的目的。”
“‘他’是谁?柳怀石吗?”
“不是。不能告诉你。”
这个完全没有失能的自动化产品,要比他的她,要聪明多了。当然,这种“聪明”完全及不上人类。人类骗人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而她们只会笨笨地说“我不告诉你”。好像只要她们“不告诉你”,人类就不会用其它的手段刺探出来,永远不会知道一样。
但她也正在刺探着另一个人类隐藏的什么东西,并且为此洋洋得意。就是那种隐藏的炫耀——她想让你知道她在得意,但不想让你知道她在得意什么。
就跟她当时找到了自己藏的酒一样。
这让曹文道更加生气了。不仅是因为这个自动化产品让他想起她,更因为她让他渐渐没有办法在思维中使用唯一的代词。
“如果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找什么,我就帮你搞到图纸。”曹文道说。他忍不住想要破坏她的快乐。
凭什么她可以在街上肆无忌惮的玩耍,而他却要把她交出去?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他在心里怒吼。
“好吧。我要找一个……我不记得的人,留给我的信息。”她说。
曹文道慢慢地靠在了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