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那看来是我比喻用错了。人类和活化机械奇怪的共生——说起这个,统修会那边倒也是一直在利用圣女草,只不过是用于军事领域。他们的骑士不是还装了那个什么玩意,铁臂?也是够可以的。”
周向青顺口问道:“你们复合体这边,有什么活化机械吗?”
“复合体严禁对活化机械开发和利用。”易谦明回答。
周向青点了点头,但易谦明的话让她想起了卡比利亚那场战斗。“但是,你们在卡比利亚空投进攻,不就利用了活化机械?能够直接把圣女草吸过去,然后变成一个很巨大的机器人。说回来,那机器人还是由人操控的呢。而你们反倒要我否认我可以跟活化机械连接。你们明明就也可以。”
“我们这里也禁止仿生人,但你还不是明明就站在这里。”易谦明在面具下笑了笑。“不过我也听说了那次行动。只不过,他们用的并不是复合体自己的技术。他们最近在跟学院合作,悄没声息地签了一些协议。我挺担心这种关系。”
“为什么?”
“跟其他人担心的理由差不多。学院一直对大崩溃之前的科技很感兴趣——好吧,他们是对所有科技都感兴趣。但因为他们总在自己的地盘里偷偷摸摸地搞些研究,让人猜不透那些疯子想干什么,所以大家就比较担心。总之,学院相比一个老老实实干完活就回家喝酒的码头工人,更像一个总是琢磨着怎么投机倒把的期货交易员。而没人相信期货交易员。一句话,不安定因素。我知道你跟学院人有关系。上次那家伙来找你之后,他给你找了一条手臂,那条手臂就在你房间的桌上放着。”易谦明是在说柳怀石。
“是。”周向青只能承认。
“所以,他要求你给他做什么?那总不会白给你吧?”易谦明问。
周向青闻言一愣。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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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气密门打开,绿色的大屏幕闪动了一下。
“她答应了。假装同意董事会的条件,然后在庭审直播中反水。”
“当然。我明白,不能仅指望这个。我有我的安排。姜原?文档?我才不知道。他是在那趟车上,爆炸了,掉下去了,不知道了。我真的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那么在意那玩意。那就是个上时代人们在绝望中的无聊实验,跟我现在在做的不值一提。如果我做的事情成功了,那就是无穷无尽的研究样本,是一个全新的未来设计。”
“嗯。就这样。”
柳怀石关掉了大屏幕。他从隔音房中走出来,在墙上拍了一下,让隔音门重新变回跟旁边墙壁一样的颜色。
教授们总是忍不住问这问那。
他们关心的事太多了,而且总是想指指点点。你那样不行,缺少学理依据。你这样不行,忽视了小概率事件的作用。好吧。反正,如果不这样指点江山,大概也就算不上是教授了。他们就是为指点江山而生的。
他们完全忘记了自己已经是一个毕业生。
不过,毕业生跟母校保持联络也不是没有好处。
柳怀石坐回电脑桌前,端起凉掉的外卖,一口气把那一团重盐重糖且油腻的混合物送进肚里。
在他吃饭的时候,身边的电视机在一遍又一遍地播放一段画面。
大圣堂中,圣女像前,圣女草开出的花瓣缓缓绽放,从中现出一具女性的蜷缩身体。
这段接近半个小时的画面,以3倍速循环播放。花瓣一遍又一遍地打开,那具简直与人类无异的躯体一遍又一遍地展现出来。
它就是自然。不是么?虽然它一半的部分都是犹如机械般的管道,但另一半却又像是植物的根须与枝叶。它就是自然生成之物,与人类相同。
他必须得这么相信。
因为将来还需要有无数人接过同样的信仰。
柳怀石把餐盒扔到一旁,按下键盘上的测试按钮。
他还需要为最后一刻的到来测试几次?
不知道。
但教授们总是希望能够反复反复再反复地修改。这种要求是他们血管里自带的——不,是每一个二进制数中自带的。
就像这台电脑屏幕上运行中的代码一样。
每当他的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他就会开始怀疑,这一行行的代码,一次次的数据输入,一遍遍地测试调试,是不是能够取代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一台带着八哥旅行的仿生人,多么有趣。
她到底是在干什么呢?
滴——
“代码校验完成。”
柳怀石按下“下一步”的按钮。
旁边支架上的仿生人脑袋睁开了眼睛。
“你好。”柳怀石道。
“你好啊,兄弟。还在搞这种无聊的测试?这都多少遍了?教授们可真是会折磨人。”那个女性外表的人头却在用男性的语气说话。
“是啊。但该测的东西还是要测。”柳怀石道。
“好吧。那今天测什么呢?”
柳怀石随手在桌上拿起一样东西。“这是什么?”
“笔。”
“笔能够做什么?”
“写字。画画。如果有两支,还能当筷子用。”
“如果我现在给你一支笔,你会拿它干点什么?”
“我会把它插进你的眼睛,一直插到你的前额叶,把你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那个人头说完,放肆地锐声大笑起来。人头笑了一会,却发现柳怀石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便正色道:“放心,我现在没有手。所以我顶多就是用嘴咬着它。”
“如果有人送你一支昂贵的钢笔做礼物,你会做什么?”柳怀石并不理睬,只是继续问道。
“拒绝,然后说,我现在一无所有,穷得只剩一个脑袋,要笔也没什么用。”
“如果有人送给你一万支昂贵的钢笔,你会做什么?”
“哦。一万□□性质就不一样了。因为我就不再一无所有了不是吗?我大概会送他一支笔。因为我有很多笔。很多,很多很多,你根本无法想象我有多少笔。九千九百九十八支。你知道还有一支哪里去了?插在你眼眶里!”人头用力喊出最后一句话,然后又哈哈大笑。他笑了一会,又突然停住了。“我笑得这么辛苦,都没有人替我擦一擦眼角的泪水。就连你也不愿意。”
柳怀石仍旧没有理会。他继续问道:“一万支钢笔可以做什么?”
“兄弟,你就不愿意帮我擦一下眼角的泪水吗?”人头问。
“一万支钢笔可以做什么?”
“说不定可以送给路边的流浪汉,让他替我擦一下眼泪。我的整个眼睛都快被糊住了。”人头说完,又开始用力地眨着眼。
“笔能够做什么?”
“可以把一个人变得如此无情,就连他自己的眼泪都不愿意擦。”
“那是你的眼泪。不是我的。”柳怀石忍不住答道。
“但我不就是你吗?”
“你不是我。”
“哈。但我就是你。因为我就是你记忆的复制品。而且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现在的所谓‘心理问题’,都来自于你给我的这个只有一个脑袋的身体?如果一个人缺失了肢体,那他的精神一定会出问题。所以你才会跟我如此见外。而如果你到了我的身体里,我到了你的身体里,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那个人头说道。
“那倒不一定。”柳怀石说。他的眼神飘向放在一旁的仿生机体。他在想周向青。她到底是仿生人,还是谁的意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人头转动眼睛,顺着柳怀石的视线望去。“喂!我的右手呢?你把我的右手弄到哪里去了?”
“那不是你的右手。是我的右手。”
“你把我的右手送给哪个小贱货了对不对?你这个渣男!渣男!迫害狂!家暴男!”人头怒目圆睁,咬牙切齿,但它根本一动都动不了。
柳怀石叹了一口气,关掉了电源。
至少智力没有任何问题。他始终不确定这种奇怪的性格来自于何处。是来自被覆盖的仿生人原本的性格吗?还是真的像他所说,来自于残缺的身体?
但至少周向青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但她是一个仿生人。她的性格来自于预制系统的修正与拓展,而不是……
反正,如果是他自己失去一只手臂,他大概不会真的那么淡然。
这种事总是让他越来越困惑。
但这跟将来要做的事没有关系。他的大方向是没有问题的。学院的大方向是没有问题的。他相信理性的判断。
而且,距离这一步可能还有几年时间。时间还很充裕。
或许他应该再盯着那段录像看上两个小时。
或许他也需要给这工作室里放上一座小小的圣女雕像。
说不定他的心情就能平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