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原想到刚才那四人的“露一手”。那个老人看来是化学或者药学方面的专家。而眼前的这个青年大概是身手比较敏捷。看来他们也不是随随便便的配置,而是各自负责一个领域。
“做成肥皂的包装,不怕被人当成真的肥皂捡走?”
“本来是为了混上车做的伪装。结果没想到突然整个车站戒备起来了,查得太严,我们本来准备更换计划,结果不知道是谁在前面跟检查的吵了起来,然后我们就趁机一起冲了过去。然后也就没机会再改方案了。冒点险就冒点险吧,反正这世界上哪有不冒险的事情。”郑小楼话说得多了,声音反而感觉尖细。
姜原听了郑小楼的回答,心里算是有了点谱。
这伙人要用这东西强行停车,十有八九是为了得手之后撤离。但在荒郊野外,真的跑得掉吗?而且在高速移动的火车上,并不是那么容易约好接应的位置。不过,这手法的确有点像安提赛那伙佣兵了。该不会是他们负责接应吧?
这个什么四大恶人选择在这时行动,很难让人不把他们跟昨晚的事情联系起来。不过,如果昨晚的行动应该不会有安提赛参与。毕竟是跟圣女草这种东西相关。而安提赛又是一个极端反对自动化的组织。但学院那边……学院那边会不会也参与了今天的事情?
姜原在自己的脑子里慢慢搜索。
学院在公司那边是……是谁来着?
想不起来。
“话说,之前我听到你们聊天,似乎你们是公司那边的?”姜原漫不经心地开始试探。
“对。”
“我之前跟那边一个叫安提赛的佣兵组织有过合作,你们熟不熟?”
郑小楼答道:“我不熟。关老大似乎跟他们有点关系。这个任务本来也是先委托安提赛的,只不过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临时退出了行动,然后我们误打误撞才拿到这个机会。”
“那你们拿了这批货,是打算卖给谁啊?”
“不太清楚。”郑小楼回答。
他们边聊边走,渐渐靠近赛德所在的9号车厢。
9号车厢。
8号座位。
但赛德已经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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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分钟前,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撞上了赛德的脑袋。
赛德从酣睡中惊醒,却只见一堵墙一样的浑圆后背正对着自己的脸。刚才撞到他的就是这个玩意。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睡了很久。
火车正稳稳地停在站台边。而刚才撞到他脑袋的,就是刚上车的旅客。
赛德急忙趴上窗户,在站牌上找到了“水安站”三个字。
还好,他只睡了一站地。
但姜原目前还没有来找他。站票乘客要到二等车厢来,必须这里有空位可以补票。但他的四周基本都坐满了人。而水安偏偏是上车人数很多的大站。
如果姜原上车以后过不来,那么在这一站多半还是过不来。而下一站又需要一个小时。
想到这里,赛德决定自己去碰碰运气。一来他自己坐着实在太容易睡着,二来他想看看有没有进特等车的机会。9号车厢到3号并不远,而二等与一等之间没有任何障碍。但一等到特等之间又一道并不轻易打开的门。
他并不希望事情发展到必须使用暴力的情况,所以侦察是一个合理选择。如果有升等的空间,那么他出钱升等也无所谓。
在上车的旅客们各自找好了位置,火车晃晃悠悠开始加速的时候,赛德离开了他的座位,向前面走去。
5号车厢,餐车。
这是二等车厢与一等车厢交界的地方。卖盒饭的小推车就是从这里出发,走到车尾然后返回。也有不少一等车的旅客正坐在这里,点两个菜,品一杯旅途中的咖啡,听听音乐,还可以不必顾忌邻座的旅客,大声谈天。
所以赛德刚刚推开门的时候,就感受到一股明显的声浪。而服务员看到他,也热情地问他想要买点什么。他只是摇摇手,假装出一副寻找熟人的样子,向餐车的另一侧走去。
但旁边的座位上突然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腹部,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们统修会成立的宗旨到底是什么?”那人问。
“啊?”赛德一愣。
他眼前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身足有两三个月没洗的商务套装,独自坐在餐桌边。即便伸手拦住了赛德,他的目光仍然留在面前一本打开的书上,也完全没有抬头。赛德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那本书旁摆着一个吃得干净到看不出装过什么的油腻盘子,一双筷子被当作书签夹在书里。看来这个男人可不是一般的邋遢。但偏偏是这么一个邋遢的男人,如此突兀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赛德在那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统修会成立的宗旨究竟是什么?”那人手指一挑,把书的封面翻了过来。赛德认出那是他上学时看过的参考书,《人类、机械与精神世界,统合研修会成立史》。
“我想多了解一点你们组织的信条与追求,但这本书里居然什么都没有,几乎通篇都在讲政治。但政治在这里重要吗?几个家族的兴衰,几股势力的斗争,放在纵观人类的视角中,根本无所谓。有什么政治事件造成的影响能与自动化大崩溃相比吗?这些当事人的想法有不受大崩溃影响的吗?但这个作者——徐广麟,比起大崩溃,似乎更在意谁早饭有没有吃,脚有没有洗,似乎肚子撑和脚臭才是决定历史的因素,只有脑壳里那些东西不是。”
那人一股脑地发表完尖刻的评论,然后抬起头,两道锐利目光透过厚厚的眼镜看着赛德。“你是统修会的。正好请你来解答一下我的困惑。问题很简单,不要说复杂了。你们统修会成立的宗旨,究竟是什么?”
“统修会成立的目的,是为了通过三元一体,将人类、机械结合起来,实现精神层面的……”
“停停停,我不要这打官腔一样的答案。我只想听你的理解。如果我想听人背书——”那人把手里的书随手一丢,正好砸上油乎乎的盘子,盘子和筷子一并叮叮当当地跳起舞来。“——为什么非要问你?”
“为了……为了摆脱剥削和压迫,实现人类的平等。”
“就你们初代圣座个人来说,或许的确是这样的。这本书上说他曾经是米卡的一个工人,想必受了不少剥削和压迫,也想要平等的对待吧。但无论怎么说,那也只是他的目的,不是他成立统修会的‘宗旨’。一个人总有很多目的。看书、吃炒面、随便拦住一个路人问他问题……只要人活着,就不断有新的目的涌出来。但组织不一样。组织没有性格,没有情绪,它不会哭也不会笑。但组织仍然有它的目的。这种目的并不是捞钱、发展、内斗这种组织存续所需无聊必然且必须的东西,而是其成员在重要历史问题上表达出的一股合力。这是、且必须是历史问题。所以,提问,统修会成立的宗旨是什么?”男人的手指在餐桌上敲击着。
“是……”赛德感到一股强大的压迫力按着他的脑袋。
这压力并不像他面对刘光磊、程光颢、或是朱启儒大主讲时的压力。而像是他回到了统修学校里的学生时代,被讲师随堂叫起来提问的那种压力。他有点烦躁,有点不安,甚至有点恐惧,但这种压力是来自于他思想的幼稚,而非他行为的后果。
“统修会的宗旨是重建大崩溃后失去的,人类与机械融洽相处的秩序!”赛德在说出这句话时,不由得像当年一样并拢双腿,挺直腰板,双手贴上裤线。他自己觉得有点好笑。难道自己是在上历史课吗?
“哼,勉强算是沾到了边吧。但问题是,它到底想用怎样一种形式的秩序去填补大崩溃之后的结构空白?某种程度上它模仿了教会的结构设计,但它又并没有像当年的宗教一样强化每个个体与组织之间的习惯与依赖——它甚至都没有模仿告解制度。它只是重新讲述了一个宏大的世界观,但又不能解决每一个人在这个世界观中的地位与命运……”
那人似乎忘记了赛德的存在。他的脑袋渐渐低了下去,似乎不是对着赛德,而是对着赛德袍服上的红色三角自言自语。他一面叨咕着,一面又从盘子里捡回了那本已经沾上炒面油渍的历史书,重新翻开了一页。
“呃……请问您如何称呼?”赛德问。他觉得对方大概是个奇怪的历史学者。
“所以它到底替代的是什么秩序的生态位呢……”
“请问,您如何称呼?”赛德又重新说了一遍。
“啊?你叫我干嘛?”对方竟然就像是忘记了刚才的对话一样。
“请问您如何称呼。”
“不要用这种无聊的问题打扰我。再见。”
不要打扰你?
赛德又好气又好笑。真不知道是谁在打扰谁。如果不是他现在的确时间还算充裕,他真的想痛骂这个自我中心的家伙一顿。
但他还是忍住了,只是继续向前面的车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