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在环运城认识的。”周向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话题,所以只说了一句,便又闭上了嘴。
“啊,抱歉。我并不是想刺探你们的隐私。只是因为你们两个人给我的感觉一样但又不太一样——感觉你表面上更沉默一些,但实际上却并不怎么隐藏自己的态度;而他表面上跟人说话有来有回,但实际上只针对对方的话题发言,绝口不提自己的事情。所以我觉得,如果是普通情况的话,你们大概不会是朋友。反过来说,你们能一起同行,就说明发生了很特殊的事情吧?”
周向青说:“是。的确是有点特殊。比较特殊。我刚才没说下去的原因,也不是怕您知道,只是因为事情比较复杂,要牵扯很多人和很多事情。我想想……简单地说就是,姜原他本来是打算抢走我的文档——但他也不是从我手上抢,而是从另外一个人那里——然后还有一些人也想拿到这份文档,于是他带着我……”
她是真的不知道,要在尽可能略过一大堆名字以及人物介绍的前提下,把事情说明白,于是索性把那些东西都跳了过去。“总之,情况很乱。然后我们发现了帕西瓦尔留给我的线索。正好他对帕西瓦尔也有兴趣,我人生地不熟的,就把那份文档卖给了他,然后就一起来了卡比利亚。”
尽管周向青把情况说得乱七八糟,但枢机主讲还是很认真地听着。他在听到“卖”这个字的时候,翘起了眉毛。“卖给他?你说的那份文档,就是世界政府的最后一份文档吧?那本来是你的?”
“其实那也不是我的。当时我们的工地就在环运城那些大洞旁边,而我们……”
“你们是做回收行业的。我明白。”
“对。一天我们挖出了那个保险箱。它上面有一个视网膜锁,而偏偏我可以打开。当时我还不知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后来结合你们说的情况,所以我认为那个保险箱大概就是帕西瓦尔留给我的,因为那个视网膜库里有留给我的信息……所以我猜那大概是给我的吧。”
“嗯。我觉得你这么想没有错。所以当时他准备夺取这份文档,而这份文档实际上在别人的手上?”
“是。我们工长和隔壁工长打算把这份文档卖给环运城的杜老板。”说出杜老板大概没问题吧。
“这是个很合理的想法。然后他在那个时候出手把文档夺走了?”
“是的。然后一些……什么佣兵来着的人,也想要那份文档,然后我们打了几次,就算是站在了同一边。”
“但你们为什么会站在同一边呢?他不是……哦,你刚才说他把文档买了下来。我大概明白了。所以你们是交易伙伴的关系。”枢机主讲不断点着头。
“嗯……我觉得还要再复杂一点。”周向青说。
“交易伙伴再复杂一点。可以。所以你们是一起见到程光颐,然后他提议送你们来卡比利亚?”
周向青一愣。她望向枢机主讲的眼睛。但枢机主讲却没有在看她。他端着自己的茶杯,慢慢地吹开飘在水面的茶叶。
“是。”她答道。
枢机主讲把茶水一饮而尽,放下茶杯。“这样啊。那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您说。”
枢机主讲站了起来,离开座位,踱了几步,回过头来,看着周向青的眼睛。
“程光颐给你他的徽章的时候,那份文档在谁的手上?”
“这……”周向青犹豫了。
“你不用紧张,我并不是想干什么。我只是确认一个想法。因为赛德坚称,程光颐之所以给你徽章,是因为他认为你是圣女。但姜原却说,程光颐是为了护送他,以及他手上的文档。我非常确信,程光颐是去拿那份文档的。所以他肯定会把徽章给那个有文档的人,作为统修会提供保护的证据,不是么?”
周向青抬头看着枢机主讲的表情。枢机主讲脸色如常,两只手交握在腹部,一副谦恭平和的样子。
“您猜的没错,当时文档还在我手上。”她说。
“原来如此。那看来我的判断并没错。”枢机主讲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程光颐,他那时候知道你是仿生人吗?”
“我没有告诉他。”
“那就好。看来那只是赛德的一厢情愿,加上姜原那一点点的小聪明了。”
周向青茫然点了点头。话题正在向她所无法掌控的方向飞快滑去。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这些事情告诉面前的这个人。
“抱歉。其实赛德的话一度让我有点动摇。我的弟弟的确如他所说,是痴迷于圣女这个概念的。尤其是你居然让圣女草表现出我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特殊性状,简直就是我弟弟一直追求的奇迹。所以今早赛德告诉我,你就是程光颐所选定的圣女的时候,我差点就相信了。不,我是真的相信了。”
“但我不是圣女。”周向青说。
“对,你不是。但你也是。”
周向青不明白。
“你不是我弟弟认为的圣女。你也不是赛德以为的圣女。你同样不是朱启儒大主讲期待的圣女。我的弟弟想要的圣女要能够治愈他记忆中的伤痕,赛德希望的圣女能给他带来什么绝对的平等,朱启儒大主讲希望你能够给卡比利亚市民树立一个士气的表率。但你不是那样的圣女。你不能治愈什么心理创伤,也不能让众生平等,也不会作为一个奋勇抗敌的精神图腾来保卫朱启儒的圣城。你不是那样的圣女。但你真的是能够与活化机械融合的研究素材,能够让我们的研究进程更进一步。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现在不需要你。
“我能够看到如果我把你带回石岗城可能发生的事情。他们会逮捕你、拿你去做实验、把你拆解成无数个碎片然后试图重新拼装起来,提出数不清的理论和设想,然后在反复实验后制成新的成品;而于此同时,你也会成为生活不如意的人们所羡慕嫉妒的对象,他们会要求我们马上把他们改造成和你一样的仿生人,若不满足他们的需求,就掀起暴乱;你同时也是野心家用以煽动其它人的工具,他们会用你的存在来说服不明真相的人,我们拥有一件强大的武器,我们可以发起战争,夺回失去的土地,乃至于让全世界都匍匐在我们脚下。诸如此类的事情,无穷无尽。
“你确实是圣女。但现在我们不需要你。你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你会带来如此多的改变,让我们失去原本的面貌。你带给我们的东西并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你不能给我们心灵的宁静,反而会让我们为得不到的东西鼓噪喧嚣;你不能让我们平等,对身体的改造一旦开始,只会贫者不止贫而且弱,而富者不止富而且强;你也不能让我们保卫自己,新的战争不仅不会让我们得到失去的土地,反而会让远在内陆的人们也一并失去原本拥有的安宁生活。”
周向青想要争辩,但枢机主讲伸手示意她闭嘴。
“但你已经在人们面前展露了你的能力。如果我们是几百年前,或许我们可以竖起一支火刑架,把你当作女巫烧死。但如今,在我们抵达石岗城之前,你所创造的奇迹大概已经传遍了整片国土,就连那垃圾堆中的环运城、无处不在的学院、甚至是米卡的董事会都会知道你的存在。如今我们还能怎么处理你?我不可能放你走。因为我不是我自己。我必须代表他们,而他们不会放你走。如果我放你走了,汹涌的怒火会马上把我掀翻在地,责怪我毁掉了他们的救赎之路。他们会通缉你,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
“你不可能有自生自灭的权利,因为你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就像你朋友手中的那份文档一样。但我也不能接受你,就像我不能接受你同伴的提议一样。只是我可以放他走,因为别人并不知道他的存在。而如今,你,我,都已经没有这样选择的权利。
“我不能让你走,也不能让你跟这班火车一起抵达石岗城。”
疾驰的火车开始减速。
水安站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