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那家伙的确喜欢圣女。但他对圣女的理解和别人不一样。我们都知道,圣女是曾经做出特殊贡献的民间人士,她被树立为一种偶像,一种模范,以供大家学习仿效。她是一个可见的符号,代表的是她背后的不可见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品质。但那家伙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存在一种……奇迹。他把圣女解释为一种超验的奇迹。”枢机主讲程光颢的眼神飘向远方,他似乎并不是在跟姜原对话,而是对着一面镜子自言自语。“可能是真的被附身了也说不定。”
“附身?被什么附身?”姜原问。
“亡灵。”枢机主讲回答。他并不理睬姜原惊讶的表情,双眼直勾勾地望着舞台上歌唱的绿衣女子,但他的视线已经穿透了前方的舞台,一路回到了他自己的记忆中。
“我18岁那年……他应该是7岁。我们全家去了山里的消夏别墅。那家伙虽然不是第一次去,但他上一次去的时候,我妈把他管得死死的,而这一次可以自由玩耍,所以特别的兴奋。他甚至交了个朋友,是别墅看门人的儿子。他们每天在山里乱跑,捉虫子,摘野果。因为我正忙着准备副祭助理考核,所以也没空管他们。结果在我们准备启程回石岗城的前一天,程光颐不见了。
“母亲急坏了。父亲勃然大怒,怪我没有看好他。我急忙去找看门人,看看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哪。结果他说,自己的孩子那天去了隔壁村的舅舅家,根本就不在别墅。所以我弟弟十有八九是一个人跑到山里去了。
“我跟父母报告后,他们决定再等一会。弟弟可能只是玩得忘记了时间,累了之后自己会回来。山很大,我们贸然去找,也不太可能找得到他。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直过了吃饭的时间。情况越来越不对劲,如果再等下去就会入夜。于是父亲召集了山下所有的村民、佃户,加起来几百大概一千人,准备进山里寻找。我也跟着一起去。
“一千人在别墅的院子里集合,熙熙攘攘,吵闹不休。父亲费了老大的劲才给他们分好队,让他们分配好吃喝和照明,告诉他们搜索计划。但那座山真的很大。一千人分散到山中,就像老鼠钻进了麦垛,你根本看不到他们在哪。当时我就觉得,完了,弟弟不可能找到了。我们大概在山里搜索了七个小时。到凌晨时分,人们陆陆续续在院子里集合。我看着母亲的表情从充满期待,被一个又一个一无所获的消息,一点点折磨成痛苦和绝望。
“人们回去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午再度集合起来,去山里寻找。但仍旧是一无所获。山实在太大了。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人又不可能不休息。父亲决定把仅有的一千人分成两组,交替进山搜索。但那天晚上突然下了一场大雨。搜索的计划又被拖延了,因为雨那么大,看也看不到,听也听不到。母亲哭得差点噎过气去,大叫大闹。但她心里也明白,白天都找不到,这种雨夜怎么可能找到呢?
“到第三天上,大家其实心中都已经放弃了。雨那么大,一个七岁的小孩,几乎绝无生还的可能。人们在别墅院子里集合的时候,我看得出他们的懈怠和抱怨。但迫于父亲的压力,第一批五百人还是和我一道进山搜索了。中午时分,我们陆续回到别墅,大家都没有任何发现。但此时,看门人带着他的儿子来了。他说他的儿子知道程光颐可能在哪。他的儿子大概十岁多一点,说话不是很利索,根本没法描述他猜想的那个位置到底在哪。没有办法,我只好强行打起精神,跟他一起去。”
枢机主讲说到这里,目光垂了下来。
“我连续三天都参与搜索,很疲惫。那小子进山以后倒来了精神,像猴子一样蹦来蹦去,一个劲催促我。我累得不行,刚下过雨的山路又滑,我被他催的恼火,就发火道:‘你既然知道在哪,就自己去啊!’他撇撇嘴,自己跑掉了。我又继续坚持走了一段路,但那小子的人影三转两转就消失在树影里,我连他的踪迹都找不到了。我只得休息了一会,原路返回了别墅。我想,既然他一直都住在这里,在山里找人总不是问题,找弟弟的事也只能指望他了。
“却不料,那小子这一去,也是半天不回。父亲很急躁。因为他必须回到石岗城去处理边疆省份新任主讲名单的问题,那是大事,耽误不得。而看门人一开始还不慌不忙,但儿子一去半天不回,他后来也紧张起来了。下午来轮班参与搜索的人比早上少了很多,但父亲已经没有精力去追究,只能一股脑把他们都派出去了事。
“天渐渐黑了。下午搜索的人也陆续空着手回来。母亲呜呜地哭。总之,所有人都很失望。但此时外面突然响起了欢呼声。我们急忙冲了出去,原来是弟弟回来了。搜索队在回来路上遇到了他。他额头烫得吓人,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自己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向别墅的方向走着。父亲急忙叫医生来看。医生开了药,但也没什么效果。于是父亲决定,我们连夜回石岗城去给弟弟看病。在我们离开的时候,看门人佝偻着背,站在大门口。‘老爷,’他有点畏畏缩缩地说,‘我的儿子还没有回来……’‘他会回来的,不用担心他。’父亲说完,又命令周围的佃户:‘你们也帮他找!’然后车子开动,把他的人影远远甩在了后面。”
“所以,你们就这么回去了?也不管他的儿子?”姜原问。
程光颢并没有在意姜原语音中的不快,他还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回去以后,我休息了几天才缓过劲来。而弟弟生了一场大病,一个月后才能下床。我去看他,他着急地问我,小松有没有回来。我才知道小松就是那看门人的孩子。他说,小松找到他以后,扶着他走了很久,一直走到走不动了。小松说自己先去找大人,然后就没有再回来。于是我给别墅打了个电话。他们说,大家太累了,没人愿意去山里找小松;看门人自己去找了几次,但都没有找到。
“我不想骗他,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弟弟。他着急起来,要去找他。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才只是能下床而已,根本出不了门。而且距离我的副祭助理考核只有一个月了。我不能让父亲失望。弟弟很生气,但他毕竟是个小孩子,没有办法。他只能一直等。
“考试结束之后,我带着弟弟偷偷去了别墅。我觉得此时再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但架不住弟弟求我。我们在山里又找了几天,终于在一条山沟的藤蔓边上发现了小松。因为已经到了秋天,叶子要稀疏得多。他大概是从上面滑下来摔断了腿,然后就一直坐在那里,但身体已经……我担心弟弟吓到,不敢让他看。但他还是坚持要看。他看了以后,却意外的平静,什么都没说。我们回到别墅,看门人还住在他的小屋里,他老婆也在。我瞒着父亲,给了他们一大笔钱作补偿。他们对我千恩万谢。然后我们就回石岗城去了。
“弟弟从那以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他说,是小松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我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但他跟父亲、母亲、家里的厨师、花匠,他跟所有人都说这件事。父亲觉得厌烦,就送他去了寄宿学校。但他回来之后不再提小松,变成了一个张口圣女闭口圣女的人。我母亲觉得,弟弟就是被小松的冤魂附身了。我知道他是内疚。他因为这件事情恨我们,恨自己的出身。不过,这也算是某种程度的附身也说不定。这件事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他,最后让他死在异国他乡。昨天,他们把他的尸体用飞机运回来,放在我的面前。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只觉得,我似乎在二十五年前,就在山里看过同样的场面。我的弟弟似乎是在二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我现在看到的只是一个幽灵而已。”
枢机主讲说到这里,眼中的神色渐渐黯淡下去。
姜原的心情也一样糟糕到了极点。程光颢提到那个被抛弃在山里的男孩时的语气,让他觉得恼怒。但这也意味着,他的计划全盘失败了。枢机主讲不可能答应他的条件。他必须另找一个办法。
而另一个让他恼怒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后悔杀了程光颐。那是一个仓促的决定。
但让姜原感到恼怒的是,他自己同样没有想到,其他那些在事件中死掉的人。
他跟程光颢是一类人。只关心自己关心之物的自私之徒。
这种苦涩的回味让他决定离开。
“所以我不会接受你的条件。”程光颢从回忆中回到了现实。“我弟弟觉得他能找到最后一份文档,他就能完成一个奇迹,就能够打破现状,就像圣女保护了大博物院一样,让圣座口中的三元一体早日到来。他就是这么相信,尽管他连已经发现的文档内容都不愿意去了解。但这世界上没有奇迹。想见到奇迹只会要我们付出生命的代价。最后一份文档还是就不为人知的好。如果我是你,我会直接把它烧掉。我是真的这么建议。”
“我不会烧它的。当然,我也不想要什么奇迹。我有我自己的事情和自己的看法。另外,我对你也有一个建议。虽然这句话不应该由我来说,但我觉得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姜原顿了顿,说道:“你最好不要也被亡灵附身了。”
程光颢盯着姜原,欲言又止。
砰砰砰砰。
包厢门被人急切地拍打着。
两名守卫骑士打开了门,一个军官满头大汗地挤了进来。
“枢机主讲大人,内城、内城被炮击了!请立即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