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原叹了口气。“好吧。反正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路怎么走?”
“我……我不知道。”周向青呆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甚至不知道从何想起。她身子向后一倒,垮在座位上。她只觉得头晕。
“那我们换个思路。你怎么来城里的?”
“我是坐季老鬼的大货车……啊!”周向青突然想起了季老鬼的小三轮。不过老杨已经没了,她也不可能再回城里去。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把那辆车的事告诉季老鬼。“大概是没办法了。”她说。
“什么没办法了?”姜原一头雾水。
“我们借季老鬼的小三轮车,老杨……他把它停在鼎新楼旁边的小巷子里。季老鬼叫我们还回去,但估计是没办法了。”
“哦,那个三轮。大概的确没办法了。但别管那个,咱们先想怎么回去。你来城里这一路上,走了多久,有没有看到什么标志性的东西?”
姜原并不想告诉周向青,因为那辆小三轮挡在巷口,他的车开不出去,他用震撼弹炸坏了手刹才把它推出去跑路。然后小三轮就被闻声赶来的杜兴田手下射了个稀巴烂。
“我在路上看到了一排很高很大的柱子,上面有绿色的叶片,还会动。别的就没什么了。大概开车开了四个小时?”周向青回忆道。这是她一路上印象最深的东西。
姜原看了看地图,很快找到了那排柱子——绿培柱——的位置。绿培柱旁边只有一条大路,而比较符合距离描述的大概是6号坑。至于哪一段就不知道了,反正绕一圈总能找到。
姜原在6号坑周围绕了两圈。
杜兴田的人没有来。
或者说,还没有来。
或者说,还没有再来。
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但既然到现在也没有出现,那大概他们是不会出现了。
但6号坑周围的情况已经跟平时的情况大不相同。周向青认出了熟悉的坡道,但她没认出这个她住了很久的地方。平时停在这里的拖车和铁皮小屋都已经不见,更遑论做饭时升起的袅袅炊烟,以及人们下班后喝酒笑闹的声音。丢下的杂物和垃圾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就像从来没有任何人在这里生活过一样。
如果不是周向青自己的小房车还留在原地,她绝对不会相信,这是她之前居住的地方。
“他们都走了。”周向青怅然道。
傻宝兄弟、工长、其它人,都走了。季老鬼大概也不会再回来了。
“走了也好。能走说明还活着。”姜原环视四周,续道:“至少他们没把你的房车也拖走。你真的就一个人住在这里吗?天,跟我的想象实在很有差距。”
空中传来一声鸟鸣。一个黑色的影子滑翔而下,停在周向青的手指上。
“胖球!”周向青开心地捋着它的脖颈。八哥鼓起身子,发出一连串跟闹铃一样的尖锐鸣叫。“是呀,我回来了。”周向青说。
“你们就享受重聚的时光吧。我去找个大路上看不到的位置停车。”姜原回到车里,顺着一条坡道开了上去。
周向青摸了摸胖球的羽毛,挥手让它重新飞出去。胖球拍拍翅膀,在空中绕了一个圈,落到了周向青房车的车顶上。
房车车门仍然关得紧紧的。或许工长和其他人相信她还会回来,所以并没有把她的东西一并带走。她的小电车还靠在雨棚的下面,而昨天她从季老鬼那里收到的包裹正放在电车的后座上,只磕坏了一个角。
周向青想起了老杨的那三个强壮的儿子。
云景龙能把另外二十四片存储器拿到手,大概不会只打个招呼那么简单。
只不过,现在那三十二片存储器却已落到另一个人的手上。
世事难料。
周向青捡起自己的包裹,掏出钥匙打开房车门,开灯,走到冰箱前,抽出一根能量棒含在口中,在桌边拆开包裹,打开一个个小塑料袋,把里面的东西倒进碗里拌了拌,然后又倒了一杯清水,推开窗户。
胖球这回直接飞了进来,它站在桌上,先迫不及待地喝了几口水,然后开始大快朵颐。
周向青坐回椅子,目光渐渐从胖球移上插在工具袋里的电路板。
把它从那个保险箱里拆出来时,她并没想到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但她今天强烈地感觉到,世界并不仅限于她小小的房车。外面那个巨大的空间正在发生许许多多与她无关的事,但最终却会影响到她的生活。
“所以,你准备接下来怎么办?”外面传来姜原的声音。他靠近窗边,好奇地打量车内。
“我……不知道。”周向青答道。她不知道工长他们去了哪里。他们虽然没有动她的东西,但也没给她留什么信息。
她有点被抛弃了的感觉。
姜原哼了一声,似乎是嘟囔了一句什么。他的眼睛仍然盯着车里。
“你要进来说话吗?”周向青问。
“不用了。”姜原赶忙缩回脑袋,从窗边走开了。“我在这里能看到路上的情况,以免还有人来。还有,建议你把灯关掉,天晚了,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周向青关了灯。房间一下子暗了不少。胖球叫了一声,似乎是吃饱了。它蹦到窗边,脑袋转来转去,在看外面的情况。
“你倒是挺谨慎的。”周向青对胖球说。
“哈!还差得远。说起来,今天如果你没接下那枚子弹,我大概已经挂啦。我还得谢谢你呢。”姜原在外面自作多情地回答。
“那……很难说是我吧。”周向青不想说自己是在跟八哥说话,只好接下了姜原的话题。
“嗯,对,但那也并非就是另一个人。这和人格无关。这里能用‘人格’这个词吗?不知道。但这也是让我感兴趣的地方。因为一个人的人格,和‘行为逻辑的总集’仍旧有不尽相同之处。或者说,是不同层次的东西。我的意思是,可能只是一些事件引发了非预设的什么连锁反应,启动了预置的‘功能’而已吧,就像自动化大崩溃一样。”
“功能吗?可我并不……”
“当然,你的情况很可能不是这样。你可是那一位的手笔,上个世代的所谓‘技术’,怎能与他相提并论!虽然我也试着搞点自己的系统,但我现在的水平甚至还不如上个世代呢。不过,你真的不记得他的事吗?什么都不记得?”
周向青没说话,默默又抽了一根能量棒含在嘴里。
她当然知道自己和其它人并不完全一样。她之前只是不去想这一点而已。
毕竟除开最近的变故,她平时跟其它人也没有那么多的交集。每天做的事情也只是拆解垃圾,然后回来打理自己的小小生活而已。她伸手想摸一摸胖球的脊背,但胖球颇不知趣地跳开,飞去钻进房车顶上的罐子里。那是周向青给它做的窝,里面垫着些破布片。它准备回巢睡觉了。
除了胖球之外,她认识的人就只有这个坑边的人。工长,傻宝兄弟,季老鬼。而这里的人绝不可能是姜原提到的那个什么“他”。
姜原看周向青久久不答,便又说:“总之,这个问题你也别想太多了。”
“好吧。但你们都认为我跟那个什么人有关系,就凭这顶帽子吗?这帽子就有那么特殊?”
“嗯——如果是上个时代的话,这帽子可能不算特殊。但现在有很多这样的帽子吗?也并没有。所以它还是算一个证据。”
的确。周向青记得,云景龙在拿到她的帽子之后,也确认了一下那顶帽子内衬的情况。
“不过,我也不会只因为一顶帽子就把事情说那么死。实际上,杜兴田,还有我的上面,而且应该不止我们,都在前几天收到了这帽子原主人发送的消息。‘准备收货’,就这样。他这三年来都没有任何联系,所以各方面都很重视。然后线报说,杜兴田准备跟人做笔交易,还派人去找了季老鬼。而我当时离这里最近,所以接到命令就立即赶来了,也赶上了。”
原来如此。
“但只有这两条其实还不够。”姜原说到这里,考虑了一下措辞,继续道:“因为我本来就很熟悉你这个型号……所以我一看到你,再一握手,就确认了。”
型号。
周向青心里有一丝不快。不过在那家饮品店里,姜原的确突然去抓了她的手。“握手?握手能确认什么?”
“你们的表皮是非牛顿材料。用力轻就很软,用力大反而就硬。你可以自己试试。”
周向青轻轻戳了戳自己的脸,软软的。然后她用力戳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结果还真的变硬了。奇怪。她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个。
“而且,你一举一动的感觉都很自然,像是活……反正,超越了院里的技术。我们现在还没办法完全恢复人工智能的人格,不是这里就是那里有问题。我的证据就是这些。云景龙根据什么判断我不知道,大概是杜兴田跟他说了什么。听云景龙的话,杜兴田大概跟他有私交,所以判断方法也不同吧。”
“听云景龙说?你怎么听到的?”
“忘了我的‘服务员’了?窃听器和摄像头就在那些点心里。”
“好吧。你说的这个人,他叫什么名字?”周向青问。姜原、胡小姐、云景龙都认为她和“他”有关系,这让她有些好奇。
“我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院里叫他‘弗莱’,但只是个代号。他是个单干的数据猎人,专门寻找上个时代留下的信息,所以跟各方面都有合作。他在业内名誉很好,基本没有他找不到的东西。”
周向青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这么说,他很重要?”
“哈。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他找得到东西,所以是重要的。但客户只是想要信息,不是他这个人,所以也不重要。他失踪以后,一些客户没了最好的合作伙伴,而另一批人想找到他私藏的数据发一笔财——每个猎人都有自己的宝贝。而我的话——”
姜原突然掐断了话头。
因为大路上有两辆车不断减速,最后停在路边,关掉了明晃晃的远光灯。
紧接着,几个人影从车内散出,近光灯也随之关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