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急着跑什么?”老杨伸手去抓胡小姐的胳膊,却抓了个空。胡小姐早勾住老杨的手腕,一拧一带,长而尖的鞋跟狠狠蹬在老杨的膝弯。老杨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没人有资格验杜老板的诚意。”
胡小姐说完,松开老杨的手腕,转身出门。
周向青看到胡小姐扬长而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上前想扶起老杨,但老杨却猛地甩开她的手,低声吼道:“滚!给我滚!”
于是周向青转身走了。
她追着鞋跟声跑下楼,发现胡小姐正在楼梯拐弯处等她。“我听见他吼你了。”胡小姐说。“呵,男人。”
周向青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突然想起胡小姐之前的那句话,于是便有些生硬地有模学样道:“像那样玻璃心的男人,就该给他那么一下。”
胡小姐哈哈大笑起来。“说得好。”两人一同笑着下楼。走出旅馆大门后,胡小姐收起笑容,问:“所以,你现在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我没扮演什么啊。”周向青摇了摇头。
“所以,你就真的……就跟着那个家伙?”胡小姐惊讶道。
周向青并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他是我隔壁工段的工长,我本来也不想来的,他非要我来而已。因为他怕我跟我的工长说我偷听他说话的事情……反正,我明天就回去了。这里的事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这样啊。那没事了,只是我认错人而已。”胡小姐犹豫了一下,像确认什么似的又问:“但这顶帽子,真的是你的吗?”
周向青摘下自己的帽子看了看。“是我的呀,我一直戴这个帽子。”在她的印象里,自己似乎没有不戴帽子的时候。“你认识的人,也戴一样的帽子?”
“这倒不是。只是有人告诉我,可能会遇到一个戴这种帽子的人而已。但好像你又跟他没有关系。”
周向青困惑地点点头。姜原倒是也说过类似的事情。如此看来,保险箱里修改过的视网膜验证器,是跟一个戴同样帽子的人有某种关系。在她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说出来的时候,胡小姐却对着远处招了招手。那边的桥面上,正有个年轻人靠在一辆很像周向青的小电车,但配色和涂装要拉风的多的车子旁边。
“我要走啦。小华子来接我了。”
周向青没能把自己想到的事情说出来。她只好就这样回旅馆去。
此时老杨的房门紧闭着。还好。她可不想这时候跟老杨打照面。她悄没声息地打开自己的房门,掀开被子,轻轻躺在床上,并满足于让自己的身体深深陷入弹簧支承的厚实海绵之中。
不管怎么说,今天的事情就已经结束了,而明天她等老杨谈完买卖,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小房车,一面咂味冻好的能量棒,一面慢慢地抚弄胖球的羽毛。或许明天她还有机会问问季老鬼,他平时都是在哪里买胖球的食物。这样自己可以在回去之前做点小小的采购。只可惜她的工钱都存在工长那里,目前分文无有。但她可以跟季老鬼借一点,下次还他。
周向青的思绪就这样渐渐地扩散,模糊,最终变成了一团白色的雾。
雾。
不管哪个方向,都是白茫茫的雾气,漫山遍野。只有朦朦胧胧的一条曲线,隐约定下了天空与地面的边际。
就连脚下也都是雾。只不过薄一些,透一些,还看得出鞋子和地面。鞋子动了起来。坚硬的鞋跟踏扁薄铝罐,踩碎塑料外壳。鞋子走过废品铺成的道路。声音在雾里格外沉重、迟滞、黏糊糊、湿哒哒的。
鞋子像是知道自己的目标一般不断前进,它们登上一道高坡,向着白雾中一个模糊的人影走去。
——你来了。我还记得,上一次靠这么近的时候,差点丢了命。
站在悬崖边的那个人影背对鞋子,如是说道。
鞋子在离人影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问我在干什么?我在等鲸鱼出现。在这么近的地方看鲸鱼,是一种很难得的体验。它给人一种生命的神秘感。这颗星球上的生命都诞生于海洋。而鲸鱼是从海洋出来,然后又回归海洋的动物。你不觉得这很奇妙吗?
人影说完,转过身来。他的脸上也蒙着一层雾。而人影的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保险柜。看上去是他特意带到这里的。
——你说这个保险柜?你知道漂流瓶吗?我准备在鲸鱼出现的时候,向它消失的地方扔下去。很久之后,它就会在另一个地方出现。不,不完全是随机的。海里有洋流,而这些看似静态的废品之海下也有类似的流动。
——的确,得到它费了我不少功夫。但我觉得,扔掉它费的工夫更多一些。
——你问为什么?因为更有戏剧性——这个答案如何?哈,瞒不过你。但原因是不会告诉你的。
——这是一种任性没错。但这算是没有意义的任性吗?大概不是的。
——结果?如果我知道结果的话,这么做也就没有意义了。有时候,意义就在于不确定。不确定才叫历险,不是么?这才是生命的奇妙之处。鲸鱼的祖先在离开海洋的时候,它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会回来吗?
——对了。你说——
——仿生人会梦到电子鲸鱼吗?
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