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初冉认出这位议员就是母亲提到的黎议员,名叫黎鹏。作为保守派的一员,黎鹏经常在有关场合中露面声明立场,反对Robotech的一切反人类行为。而颜青也曾多次公开发表言论反对任何形式的人体改造,他的博闻广识和思辨深度吸引了一众粉丝,久而久之被大家视作保守派的精神领袖。两人因此相识,又因校友关系成为朋友。或者说,政治意义上的朋友。
颜初冉环顾一圈,发现了不少议员的身影。看来这次直播辩论的举办,应该是有国会的授意,为3个月后的总统大选造势,同时也是试探两派观点在联邦民众间到底谁更得民心。
按照规则,由正方先开篇立论。邵声身穿黑色毛衣搭配牛仔裤运动鞋,一身很休闲的打扮,看起来像是在模仿多年前米国某位水果公司创始人的模样。他离开自己的辩论台来到舞台中央,背对着身后展示PPT的大屏幕,向观众点头致意后开始侃侃而谈。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和大家分享几个故事。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参加过一个民间救助组织的活动,无偿帮助一些身体有缺陷的孩子。他们有的生来就看不见天空,有的因为车祸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其中有一小部分的孩子,通过当今的医疗手段可以恢复健康,但大部分,是无论花多少物力财力,都无法改变的。那个时候,我就很心痛,心痛这些孩子的命运,心痛他们无法获得平常的我们就能轻易享受到的生活。”
随着邵声的开场,大屏幕上出现了几个或失明,或截肢,或瘫痪的儿童案例,简单的几句描述勾勒出外人无法体会的心酸。
“所以,当我得知Robotech正在进行关于机械义体改造的推广时,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群孩子。请大家放心,所有的手术,在海外都是绝对的安全合法,在孩子本人及其监护人充分了解和同意后进行的。个中过程在此不必多说,我相信大家看到这些孩子马赛克也遮不住的笑容,就知道最终是一个多么幸福的结局。”
屏幕上随即出现了几个被模糊了脸庞的孩子和邵声等人的合影。
“这六年来,Robotech在海外已经帮助415名儿童和成人进行了机械义体改造,而Robotech仅仅是众多机械义体研发企业里的一家,还有很多其他残疾,甚至病危的同胞,在机械改造的帮助下续写人生篇章。正因如此,我无法相信,像颜教授等人,会忍心剥夺这些孩子重获新生的权利。敢问颜教授一个有失礼貌的问题,今天,如果是您的孩子出了车祸,只有依靠机械义体改造才能恢复正常生活,您会如何选择呢?”
邵声慷慨激昂的演讲到此微妙一顿,颜初冉用余光瞥到了母亲的黑脸。自己前两天才刚出车祸死里逃生,这个乌鸦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也不知道父亲在台上怎么想。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握住身旁母亲的手,安慰般靠在她的肩膀上。沈茵昭僵直的身子一松,反握住女儿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这次的辩题是,机械飞升是人类的进化之路吗?有的人可能认为,我刚才分享的故事,和进化无关啊。我想问,对这些身体有缺陷的人而言,变得完整,可以正常地生活,难道不是一种进化吗?有人又会提出反对,嚷嚷着装了机械器官的人才不叫正常。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几百年前,第一个装上木头假肢的人,是否也曾面对过和现在类似的流言蜚语?而现在装着普通义肢的人,我们难道没有把他们当做同胞吗?那我们凭什么因为久远的时间尚未产生真理,就否定这些靠着机械义体改造有幸存活下来的人,他们作为人类的意义?”
“解释完第一个狭义上的进化,我们来谈谈广义的进化。”
邵声喝了口水,看到底下观众聚精会神,显然是很满意自己的演讲效果。他指向屏幕上各式各样的机械义体继续道:“这部分内容,想必不用我多说了,我只简单陈述两句。”
“生理表现上,体力,装上机械义体,你可以抗压抗造,海底潜游,快如飞豹,轻松举起一辆小轿车;心理方面,脑力,通过外置的辅助脑机接口,你可以拥有超级计算机般的学习逻辑、运算能力和处理速度,极大提高你的大脑开发程度。我们都知道普通人的大脑开发水平在10%左右,而机械改造,将在充分挖掘你的大脑潜力外,为你适配一个超强躯体,从而实现双重进化。”
“第三点,也是最后一点,关于女性主义,甚至更深层次的思考。一百多年前,《社会主义评论》发表了一篇在当今看来,仍是超脱世俗观点的文章——《赛博格宣言》。作者唐娜·哈拉维论证,通过技术的介入,女性身份的认定不再依据生理上的繁殖特征,女性作为固定承担生育的身份认知不再成立。这不仅支撑了女性主义的崛起,还打破了传统性别二元论的固定思维模式,从而实现真正的性别平等。人和机器,原就不是对立分明的,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多重混合体,我们为什么要单抓住人与机器的融合不放,为此顾虑呢?”
“因此,我认为,”邵声振臂一呼,“赛博格,cyborg,机械飞升,是有益于人类的,是促进进化的,是超越性别、阶级和种族意识的!人类的发展,因机械飞升,也将因机械永生!”
邵声发言完毕,绅士地朝观众鞠了一躬,像已然胜利了一般款款走回自己的辩论台。底下静息片刻,蓦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激进派的支持者们欢呼、吹哨,疯狂朝舞台上扔花和旗子。安保机器人再次出动,强制压下一阵赛过一阵的躁动。
颜初冉望向丝毫不受影响,慢步走向舞台中央的颜青,眼中满是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