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给了李倓一个推诚不饰的肯定句,但鉴于李俶之前的糊弄,李倓对他的话仍持半信半疑的态度,毕竟李俶曾经也口口声声说要“留下”,可实际行动依旧揭示这位帝王显然没真的把话放在心里。才会导致最终在这个团圆夜,他突然就要真的消散了。
哪怕秉持着“对付别人要滴水不羼的公理”,谁又知道会在哪里夹杂着一丝私情,在地府恐怕都是难以免俗的事情,更别提真的人。可是李俶的私情呢?他难道真的可以做到怀着一颗圣人心,一点私情都没有吗?李倓也曾想歇斯底里地质问李俶,他到底算什么?难道光凭“李倓”二字,也无法成为一个留下的理由吗?但对于一个尚未恢复记忆的鬼来说,那些早已湮灭或是遗落在岁月长河中的东西,又岂是动动手指便能找回的。
但显然李俶灵魂要诚实得多,那些烙印在魂魄中的东西并不会因为记忆的消失被抹去,“它”仍记得,记得过去,记得执念,记得自己的牵绊究竟是什么。灵魂的重量往往在记忆被抽离后,才显现出最纯粹的执拗。
那不过是一句:我想要的是李俶这个人。
不是凌雪阁阁主,不是作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广平王,也不是唐代宗。李倓那个最微末的愿望,不过是想要李俶还在,还在他的身边。
李倓本还想再追问一遍,忽地一口气突然没喘上来,便打嗝打得停不下来。他的心还漂浮不定地空悬在天上,胸口那股气还没彻底发泄,就这么被迫堵了回去。一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好瞪着眼睛仇视着眼前的罪魁祸首。
内心深处愈发强烈的不安感不似作假,他有些颤抖,有些无措,他甚至不知道如果李俶现在还在说假话,这依旧是为了安慰他的说辞,他到底还能做什么、说什么,才能把这个人留下。
怀里的墨酥儿被他颠得有些怕了,小短腿灵活地一蹬,黑白相间的小狗从李倓怀里挣脱而出,啪嗒一下灵巧地落在地上。
这一脚似乎彻底踩碎了原有的空气流动。点点萤火般的金光瞬间如同烟花般炸开又落下,最终在二人的脚边聚集成一滩流金,源源不断地向李俶汇去。
云开雾散,一抹月光恰好从乌云的缝隙中洒进来,照在光滑的瓷砖地板上,与那些金色的光点交相辉映,宛如浮光跃金。
李倓愣住了,他看着眼前方才还逐渐化为虚无、临近溃散的身躯在融入金光后,竟逐渐凝实起来,连打嗝都忘了。
李俶似乎看出他的不安,但他没再重复相同的话语,也没再承诺什么。而是用那只逐渐凝实的手,握住了李倓的手。
那是一双依旧是冰冷的、近似没有温度的手。李倓却意外地从中获取到一丝力量。
熟悉的鬼气在二人间流转,李俶忍下鼻尖仍未褪去的酸涩感,低头吻了上去。
从前几次的吻都是李倓主动的,陛下先是推拒后又是无奈地接受——趋于怎么样的心理变化暂且不去考量,这样主动的唇齿相依还是第一次。李倓尚未反应过来,还没从缺氧的环境中调整过来,就又被霸道的男鬼再次剥夺呼吸的权利。近在咫尺的檀香随着呼吸的交融穿进鼻腔,李倓差点溺毙在这熟悉又令人无法抗拒的气息中。回忆如海浪般涌来,那些美好抑或是痛苦的过往,如今都不过是拍打岸边后留下的泡沫,随着时间的推移总会消失殆尽。
可新的浪还会来,新的泡沫也会产生。最终在光的折射下展现出绚丽的颜色,也能倒映出围观者的脸庞——
实在是被啃得恼了,李倓试图狠狠咬住那个始作俑者,但长期缺氧没能让他的力气使出来,对李俶来说倒好像是个欲拒还迎的回应。于是只能留下一声听不大真切的呜咽。
“怎么又哭了。”李俶用脸颊抹去那行清泪,又亲昵地蹭了蹭李倓的鼻尖,像平日那条蛇做的一样。
李倓别过头喘了几口气积攒了些力气,这才愤愤地对着李俶的下嘴唇咬了回去:“本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哭就哭,你管得着吗?”
李俶也不恼,他笑着咽下嘴里被咬出的血丝,一把将准备逃离的李倓拉进怀里,安抚似的拍着他的背:“好,管不着。我们帅气英勇的建宁王殿下,该睡觉了。”
“你……”
心脏还在猛烈地跳动着,这一晚上似乎发生了太多事情,他的脑袋好像还是像兔一样,只有那么小小的一个,还不能完全处理这过载的信息。李倓靠在这副看似已经完全吸收完“日月精华”的躯壳上,一丝奇特怪异的感觉忽地涌上心头。
这一切不会是他的梦吧?
中秋聚会之后,他喝醉了,然后睡倒在沙发上,不知什么吵醒了他,随后便看到李俶写了《汉春宫》的下半阕。然后他们又吵了一架,再眨眼便是现在这个模样。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李俶似乎看出他的迷茫,他将李倓整个拢在怀里,低头轻啄他的嘴角,又细致地一点点往上亲吻,直到停留在眉眼处。黑曜石般的瞳孔映射进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出点点星光。
“倓儿,不是梦。如今我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若你仍觉得在做梦,可不是要寒了我的心。”
李俶捏了捏他的脸蛋,人类惯有的指尖触感触及到脸颊,李倓浑身如触电般一颤,这才渐渐缓过神来。
好像不是梦。
李俶见他回神,笑道:“现在可信我了?”
李倓的脸蓦地红了,大脑突然开始细品刚才那个长吻,嘴尖的酥麻感犹在,唇上的湿润感尚未褪去,李俶固有的檀香依旧萦绕在鼻尖,怎么都挥散不去,他就好像突然被侵入了一般,满目都是另一个人的气息。他用力踩了李俶一脚又呸了一声,怒道:“你那心本来就是寒的,冻得要死!离我远点,不知道我怕冷吗?”
李俶露出一个悠长的笑容,松手把李倓推进浴室:“很晚了。我去给你铺被子,你去洗漱吧。”
明月高悬,两猫一狗都窝在窝里熟睡了,茶几上还放着那张黄色的便签。周遭的一切都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李倓一脚踩进浴室,接过李俶递来的居家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强势闯入他家,霸占了一席之地的厉鬼正眉眼柔和地望着他,不似先前那样的彷徨和迷茫。
“然后,”李俶比了一个不知从哪儿学来的骑士礼,“我来侍寝。”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进司天台时,李倓已经破天荒地坐在工位上了。杨逸飞打着哈欠走进办公室,宿醉让他的神经还有些疼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但在看到李倓后,那点零星的睡意顷刻间就被吓醒了。
这鬼竟然不卡点上班了,还来得这么早!这就是复工的力量吗?
李倓正襟危坐,面对着一台并没有开机的电脑。他感受到杨逸飞的视线,头也不回道:“在家睡太久了,睡不着,早点来上班有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杨逸飞徐步走到他身后,“李倓啊,昨天没敢问,你是不是和陛下吵架了?”所以一大早就来上班,其实是在躲人吧?后半句杨逸飞不敢说,他怕李倓揍他。
见李倓一反常态没有骂他,杨逸飞觉得自己掌握到了真相,自顾自分析起来。
“昨晚陛下说的话你一句都没接,也没和陛下有过眼神交流,平常都恨不得黏在一起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有问题吧。况且陛下还问什么原谅他……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最后那个无理取闹的事就不提了……记得赔我外观!”
李倓这才不吝啬地分给他一个眼神,按下电脑的开机键。
“没有。你想多了。”
怎么看也不像是想多了的模样。
想想停工休养前李倓的工作状态,那简直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恨不得告诉所有人自己谈恋爱了,且天天抱着个手机和陛下“网恋”。
可现在呢?
太史令的脸色差得仿佛要吃鬼。
他人的家事杨逸飞不好多说,也没分析出哪里出了问题,这俩人不是之前大战的时候还都很担心对方吗?特别是陛下,都快急死了。
“那你悠着点,才复工,不必急着干活,别整出‘节后综合症’了。可以先熟悉熟悉工作内容,开机密码还记得吗?”
李倓看他如看白痴:“记得。”
想起昨晚的窘境,李倓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再次失忆。
大抵是当兔子的时候习惯了被蛇圈着睡。起初半夜第一次惊醒的时候,看到李俶像个八爪鱼一般攀在自己身上,李倓是恼怒的,于是他将李俶踢下了床。厉鬼可怜地重新爬上床,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说是他硬要挤进他怀里的时候,李倓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
可是当第二次被冻醒,李倓迷迷糊糊地扯过被子盖在身上,却依旧觉得不踏实,于是他拉过更多的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那股安心感才重新回到心头。
但是怎么越来越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