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在客厅,有事叫我。”
“把门带上。”
一切似乎又回到初始的夜晚。李倓独自睡在卧室,而那只老鬼正襟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静音的电视,不知在想着什么。可如今李俶却是看不了电视了,因为两只猫也要睡觉。
他拾起之前被搁置的英语课本,却是一个字母都看不进去。书房依旧一片狼藉,是那次撞击留下的,如今却是无心收拾。
蛇的视力和光感都很差,可即使这样,在没有灯光的夜晚,依旧还是可以看到一点点模糊的轮廓。可李倓呢,他什么都看不见,他会不会不安,会不会害怕?他什么都没有说,是不是又把一切心事埋在心底。
李俶站在卧室门口,他伸起尾巴点在门把上,最终还是没有拧开。他将自己盘在门口,这样里面一有动静就能听到。
还是给李倓一点时间吧。
次日清晨,顶着一双黑眼圈的李倓打开了门。李俶明显感受到他不稳定的灵气波动和无法压抑的暴躁的情绪。只是他问了,李倓依旧不愿意说。
李俶恢复的速度明显快很多,不过两日便恢复成一条大蛇,和那日对抗八岐大蛇差不多的大小,可以将人卷来卷去。其实还可以再大一点,但是那样怕把房子撑破。他连鬼气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可李倓的状态似乎没有好转。他总是不停地睡着,只有吃饭的时候会起来,随后又沉沉睡去。时而又会突然惊醒。
李倓其实不想睡的。
他做噩梦的次数越来越多,不知道这一觉睡下去,遇到的是一片空白,还是那个缠绕着他不愿离去的噩梦。可是虚弱的身体不允许他清醒,就算他再怎么想睁着眼,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回到床上了。就像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罩住,他无法挣脱也无法逃离,只得任由自己沉沦在一个个空洞又不切实际的梦中,随后等待一个捕食者,彻底将他吞噬。
梦中的李俶死了无数次,有被箭射伤,有被敌军击伤,或是垂垂老矣,孤身一人病死在大明宫,周身是那股萦绕不去的熟悉的檀香。那些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李倓不得不相信,这一切似乎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他见证了太多的死亡,当他面对自己死亡的现实时,他或许是冷静的,毕竟那是每个人的结局。可他无法接受李俶一次次这样在他面前消失。
纸钱如雪花般簌簌落下,遮掩了他的视线。有人在恸哭,有人在哀嚎,而他呢?李倓好像哭不出来。忽的,李倓想起来一件事,他现在失明了,怎么会看得见这些呢?
于是梦醒了。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后,李倓这才发现自己被李俶卷在怀里,那人小心极了,一点都不敢用力。蛇尾正轻柔地抚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温和的鬼气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经脉,让李倓沉闷的胸口好受许多。
“我给杨逸飞发消息了,他马上就到。”李俶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刚才你吃着饭呢就突然倒下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蛇信擦过眼角,李倓这才发现刚才自己哭过。
“没事的李倓,没事的,我没死,我还在,你别怕。”
杨逸飞安排好自己哥哥,就驱车来到李倓家。杨青月的伤好了大半,如今也意识清醒,总之是个人都比太史令的情况要好。
那日大战之时,李倓的气势太强,竟无人发现他失明了。杨逸飞替他做了简单的检查,各项指标虽然低了些,但也没到会突然晕倒的状态。最后只能归结于当时进入游戏引发的后遗症。毕竟一个没有载体的鬼,去了游戏里肯定会出问题,只是没人试验过,他们也不知道可能出现的后遗症是什么。
杨逸飞问:“你好像对你的失明并不感到惊讶。”
李倓坦诚道:“是。”
“那个梦、那个地方我是第二次去了。第一次从这个梦中醒来时,我就看不清了,起初以为只是睡懵了眼花。后来陛……李俶进来以后就好了,我就没当回事。如今想来,二者怕是有所关联。”李倓准确无误地将视线挪到杨逸飞身上,“让我去香积寺,看到那封信,应该并非偶然。这应该不是恶意干的,在我逃出长安城的时候恶意就无法控制我了。不如说,我一开始就意识到,离开长安城后的那个世界,是当初那个梦的延续。”
李俶急忙道:“这梦你以前做过?怎么没和我说?”
李倓朝他翻了个白眼,起嘴又开始背:“误你半生,余罪难赎……”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你别背那个……”
杨逸飞听他们打哑谜,简直一头雾水:“什么信?背什么?课文吗?这是哪篇?我怎么没背过。”
李俶如今只是条蛇,没有太阳穴可以揉:“没事,你继续。”
“别真的把我当相知用,我是莫问!”杨逸飞苦恼地研究半天,依旧无法下定论。李倓的视网膜没有问题,如果不是后遗症也就只能解释为有什么东西刺激了他,导致他失明了。显然这俩鬼有什么事瞒着他不肯说。但听上去又是家事,杨逸飞不便多问。
“小叶回来的时候正好从家里拿了些名贵药材过来,我来之前听着你的症状抓了几味。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我去碾成药丸你凑合吃吃看吧,煮的话你们家好像不太方便。反正也吃不死——毕竟你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李倓“呵呵”笑过,算是回应了他的冷笑话。
而他也确实瞒下了这几日做噩梦的事实,将一切都向进游戏的后遗症引导。他总觉得那些梦有问题,或许一开始针对他的就不是李俶引来的那些恶意。
“陛下也需要好好休息,你为什么还是蛇的模样?”
李俶淡淡地“嗯”了一声,谢过杨逸飞。他偷偷看了一眼李倓,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似乎也没有打算回答杨逸飞的意思。左右这也是因为他已经快要消散导致的,但杨逸飞不知道,还以为李俶是因为大战后损耗过度,维持不了人形。
杨逸飞准备搓小药丸去,又被李倓叫住。
“祖宗,还有什么事?”
“帮我做下日常,还有中秋活动。”李倓指了指眼睛,“不太方便。”
“行……”
杨逸飞做药丸的速度很快,不一会便搓好一组放在白瓷瓶中。中药味很重,甫一掀开盖子,一股难闻又腥气的草药味便扑面而来,闻得李倓直皱眉。
“一天三次,一次一粒。别皱眉,药丸总比喝药汁好,就苦一瞬间咽下去就好了。”
“若是鬼生也可以和这药丸一样只苦一瞬就好了……不需要徒增无用的悲伤。”
“李倓,你不对劲。”杨逸飞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药瓶,“你发烧了还是发神经了?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什么时候变文艺青年了。要是觉得苦吃糖不就完了!又没让你当白开水喝,就算当白开水喝也不用一直喝个不停,什么悲不悲伤的,你要是脑子搭错筋了早点和我说,我好对症下药。”
李倓本想故作深沉吟诗作赋一番,刚燃起来的悲秋情绪一下子被杨逸飞打碎,他捏着杨逸飞重新塞回来的药瓶,另一手又被塞了一颗椭圆形的物体。
“你看多好啊,陛下连糖都给你准备好了。大白兔啊。”
“嗯。从杭州回来的时候在高铁站买的。”李俶递来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快吃吧。”
李倓摸索着拿住杯子,一口气吞下不大的药丸,随后嘴里被塞进一颗奶糖。糖纸瞬间在舌尖融化,他还没细品药的苦味,唇齿间便充满了奶香。拿着糖的蛇尾塞完糖后轻柔地划过他的唇,似是有意擦去他唇边的水渍。
“家里还有很多奶糖。不会苦着你的。”
杨逸飞自觉不做电灯泡,早就跑了。
一个星期一个疗程,李倓苦哈哈地吃了六天药,视力依旧不见好转,但是噩梦和精神不济的问题倒是好了许多,因此无法否定杨逸飞那个半吊子医术。他捧着热水杯窝在沙发里,一边暖手,一边陪着两只猫“看”猫和老鼠。
一团黑似乎知道铲屎官的伤还没养好,暂时没吵着闹着要李倓兑现给它买新玩具的承诺。
李俶拖着骑手刚送来的蔬菜和肉品进门,才关上门就听到屋内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他着急地爬到客厅,才发现只是李倓睡着了。手上拿的杯子掉在地上,杯中的水尽数洒了出来,三郎正欢快地舔着地板上的水,一团黑正蹲坐在一旁,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他笑着将人卷起,又用尾巴把三郎从水坑里提了起来放在沙发上。
“再不乖晚点给你洗澡。”
三郎最怕洗澡,登时团在沙发上不敢动弹。
李俶把人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拿着抹布擦干净地板上的水,便进厨房做饭去了。蛇虽然没有手,但是煤气和锅都可以用鬼气控制,等熟练了也觉得挺顺手。就是每天倒垃圾实在是不方便,几乎只能挑夜深人静的时候出门。不然被其他人类看到了,恐怕他就要被抓去动物园了。
等李俶做完饭回到房间,却见床上空无一人。李倓的拖鞋还在床边,如果他要出门必定会经过厨房,可他并没有发现李倓离开。家里就这么大,人会到哪里去?
我那么大的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