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唯有车轮碾过湿润路面的沙沙声,单调得令人心慌。
杨逸飞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虽然落在前方的玻璃上,焦距却早已散乱。脑海中那些奇异的句子并没有随着战斗的结束而消散,反而像是一块块透明的琉璃屏幕,整齐地悬浮在眼前。文字与声音在他脑海内循环播放,那是他不曾学过的古韵,却顺畅得如同流淌在血管里的本能。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那声音苍老而醇厚,不属于杨逸飞三十年人生中遇见过的任何一位长辈、领导或是教授。但这声音出现得如此自然,仿佛它本就蛰伏在他的识海深处,只等待着在最危急的时刻再救他一次——虽然差点坑了队友。
杨逸飞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想要揉一揉胀痛的太阳穴。恍惚间,他似乎觉得那里应该有一只宽厚温暖的大手,正如方才在战场上那般,轻轻抚过他的发顶。
那是一种并不存在的触感,却真实得让人鼻酸。
“师……?”
一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杨逸飞被自己这个荒谬的念头吓了一跳。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在之前的战斗中被琴弦勒得血肉模糊,医疗队只是做了紧急的包扎。
此刻,殷红的血迹正透过白色的纱布渗出来,但紧接着,杨逸飞的瞳孔微微收缩。
又好像不是血——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那渗出的红色边缘,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碧色光晕。纱布下的剧痛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麻痒感。杨逸飞甚至能“听”到伤口愈合的声音,那充满了生机的灵气正在将破碎的血肉重新编织。
杨逸飞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中翻江倒海。
他自幼修习琴剑,天赋异禀,但今日这一遭,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那句脱口而出的诗,那个并未出现在记忆中却让他想要落泪的声音……恍惚间他好像看到自己捧剑不知道登了谁的门。
“我醉欲眠卿且去——”
谁?那是谁在说话?
杨逸飞猛地闭上眼,试图捕捉那稍纵即逝的声音,可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唯有那句诗的回音,如钟鸣般经久不散。
“——明朝有意抱琴来。”
当杨逸飞正在震惊并试图理解时,后座的空气更为凝重。
李倓并没有睡。
他靠在椅背上,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车厢内的每一个人。
太奇怪了。一切都太奇怪了。
作为曾经在权谋漩涡中心挣扎过的人——虽然他基本不太记得了。但总归,李倓从不相信巧合。在他看来,巧合不过是尚未被揭穿的预谋。
李俶此刻正处于半昏迷状态,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晃动。李倓下意识地伸出手,将李俶那只变得半透明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圈回怀里。
姑且不提李俶是从哪儿变出的那把链刃,一个从游戏数据里爬出的千年老鬼随身带着把武器倒也算正常。况且他出来时本就穿着那一身凌雪阁的校服,那套带着浓重血腥气的衣服,如今还被李倓挂在家里衣柜里。
李倓微微抬眼,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全车的动静。
如今敌人的力量无法估量。那是积攒了千年的怨念。安史之乱中死了三千六百万人,大唐的人口锐减了百分之七十,这其中有饿死的、有战死的、有被自己人杀的、也有被乱军吃的。这三千六百万人的怨气、不甘、绝望,汇聚在一起,经过一千年的发酵,如今从地狱里爬了出来。在西湖边,饶是他也全力抵挡,饶是杨氏兄弟联手祭出了家传绝学,都只能勉强抵挡——要不是杨逸飞临场悟道下了云生,李俶又及时把队友“物理调队”扔了出去,今天没准还得减员。
可那几个人……
那几位平日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同事,又是怎么回事?
李倓的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着刚才战斗的画面。
朱袖,后勤部的检验人员,平日里只会对着报表和检测仪发愁,实在没见过她动什么真格的。还有叶闻柳。那个刚入职不久的实习生。在破夏消散之后也仿佛死了一回,他手里那把从家里拿来的重剑,沉重得连成年壮汉都未必能挥动,却被他如臂使指。
再加上那一佛一道两位顾问……一个后勤,一个实习生,两个顾问。这些在司天台档案里平平无奇的履历,他们的力量竟然同双杨、同他这个太史令不相上下。
甚至毫不夸张地讲,长白山和西湖两趟,若是没有他们,恐怕不会有如今的战果,如果叶闻柳没有“碰巧”入职,又“碰巧”跟去了长白山,光是破夏造成的混乱就够他们喝一壶了。
这几位,究竟是何许人也?
如果说一个是巧合,那全员都是巧合吗?
总不能真是打剑网3学的吧?
加之朱袖曾说……惊春是她的朋友。但是根据李俶的坦白,惊春他们开始在游戏里活跃,也只有他在游戏里初见李俶那天的竞技场。
那朱袖是什么时候和惊春成为亲友的?
“他们的武器是自制的,还是……?”李倓在心中喃喃自语。
他看向谢九思。那位谢顾问此刻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眼镜布,细致地擦拭着那枚单片镜。镜片在昏暗的车厢里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李倓的眉心狠狠一跳。
这枚单片镜,他到底在哪儿见过?
李倓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最初以为自己只是捡回了一个麻烦的祖宗,却没想这祖宗身后牵扯出的是整个大唐的半壁江山。
一阵兵荒马乱的颠簸之后,众人终于抵达了办事处。
并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抽干精气后的颓唐。杨青月不在,杨逸飞作为南方办事处的代理处长,看着满屋子几乎都要脱力倒下的同僚,眉宇间锁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尤其是他那位向来不知深浅的兄长,此刻脸色惨白得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宣纸。
“大家先去休息吧,”杨逸飞的声音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疲倦,他哥……还得送去医院做个彻底检查,“调息之后,我们再另寻时间商讨后续追击方案。”
人群散去,走廊里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
李倓抱着李俶,手臂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这颤抖不是因为怀中的鬼魂太重了,而是因为他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片在风中飘摇的残羽,又像是一捧即将融化的初雪。仿佛李倓只要稍微松一口气,这个人——或者说这只鬼,就要从他的指缝间溜走,彻底消散在现代都市浑浊的空气里。
李俶毫无声息地歪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那一头如墨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此时此刻,李倓多么希望这鬼能有一丝呼吸,哪怕是急促的、痛苦的喘息也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个失去灵魂的大型玩偶,没有温度,没有起伏,只有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在昭示着他曾是大唐的一缕幽魂。
“我就不住宿舍了,住不惯。我去隔壁酒店。”
杨逸飞看了一眼他怀里半透明的李俶,懒得去纠结,只是疲惫地摆摆手,随他去了。
李倓扶着几乎快要和背景墙融为一体的李俶,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办事处旁边的酒店。这里虽然地处闹市,但因为和司天台有长期合作关系,前台的人类接待员看到李倓扶着一只半透明的鬼进来,并未露出半分惊恐,反而是一副见怪不怪的麻木神情,熟练地递上了房卡。
“总统套房。”李倓扔下身份证,司天台的员工有半价优惠,主要是他此刻根本不在乎钱,他只想要一个足够安静、足够封闭的空间。
电梯上行的过程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李倓看着轿厢镜面里倒映出的两人,一个面色惨白如纸,一个身形飘飘忽忽,倒真像是一对从古画里爬出来的怨侣。
推开房门,厚重的地毯吸纳了所有的足音。
李倓将李俶扶至床上坐好,强忍下胸口翻涌的血气和不适,学着李俶之前的样子,捏着他冰凉的手腕,试图调动体内仅剩的灵力,想将鬼气渡过去。然而,经脉接近枯竭的感觉并不好受。丹田内空空如也,强行提气的瞬间,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钝刀子割过,身体不受控制地痛苦颤抖起来。
只是那微弱的鬼气还未聚集至指尖,谁知刚才还闭着眼、仿佛真的已经“死”透了的老鬼,突然睁开了眼:“小鬼,你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李俶反手握住李倓的手腕,不知从哪儿涌上一股力气,硬生生将李倓那点可怜的鬼气截断。空气中发出一声类似于磁铁强行逆极碰撞的闷响,李倓的手因为惯性被狠狠弹开。
“你有病吗!”李倓红着眼,不管不顾地又重新握了回去,“为何?你可以为我做,怎么我就做不得!”
李俶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像是那片羽毛最终落在李倓的心头。他没有再推开,而是将手腕挣脱出来,微凉的掌心贴上了李倓滚烫的脸颊,然后慢慢地靠近——近到李倓以为那将是一个亲吻——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然而,触碰到的却是另一片冰凉的肌肤。二人额头相抵,李俶身上的檀香好似也淡了许多,李倓却依旧闻到了那抹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额间的触感抚平他急躁的识海,差点因为灵气匮乏接近暴走的封印也慢慢沉寂下来。
李俶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小鬼,不必。我歇会就好了。你先照顾好你自己吧。”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李倓猛地挣脱开,说着又开始聚气。李俶没力气同他折腾,如此推诿几次,身体反倒变得更加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散架。那身黑色的破布凄惨地挂在身上,露出苍白劲瘦的腰身,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这身衣服,倒是和李俶刚从电脑屏幕里爬出来时穿的那身凌雪阁校服别无二致。
李倓心道这老鬼平常看着好像很随和,执拗起来和他不相上下,倒真的像是一家出来的。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一时也累了,不想同李俶继续闹。反正不要就不要吧,搞的像他求李俶一样的。
李倓将被子拉过来,胡乱地往李俶身上一扔,把他裹成了一个蚕蛹,然后转身拿起床头的座机,拨通了前台的电话订餐。
李俶不会做梦。
对于早已失去肉身的亡灵而言,睡眠不过是意识沉入死寂的深海。但他此刻并没有彻底沉底,还晕乎乎的,却还能感知到外界的涟漪。
身体轻得可怕,像是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烟。
很久没有这种濒临溃散的感觉了。在游戏里,他睁眼便是战场,闭眼是未寒的尸骨,却从未受过如此动摇魂魄根本的重伤。游戏中的那些“人”好像无惧身死,受了伤打坐便能愈合,死了也能复活。他曾见过有人在他面前摔死,血流了一地,可不过几息,那人便又生龙活虎地爬起来,以此往复,不知疲倦。
李俶有时候会对着数据编造的夕阳想:既然自己已是鬼身,若是再死一次,会去哪里?是彻底归于虚无,还是化作这世间的一粒尘埃?
“哗啦——”
耳边传来塑料袋剧烈摩擦的脆响,那是一种极具现代化工气息的噪音,瞬间将李俶从虚无的边缘拽回了人间。
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咳嗽。
李倓背对着床铺,单手撑在桌沿上,肩膀随着咳嗽微微耸动。他捂着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似乎在强行咽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又缓了几秒后,他像是没事人一样,抓起外卖袋子,“哐”的一下重重砸在桌上。
李倓头也没回,声音甚至带着点刻薄:“醒了?起来喝粥。”
李俶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转为清晰。
他掀开被子,撑着床沿坐了起来:“小鬼,你的伤……”
李倓背着他翻了个白眼:“没陛下能逞能,您先管好您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