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此理。”李倓脸色发青,他虽然自诩为一个孤魂野鬼,但在现世活了十多年,到底不可能真的没有感情——他本就是至情至性之人,如今看着西湖被祸害成这样,哪能没有波动。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的佛号穿透雨幕而来。
不远处的临时帐篷下,走出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年轻和尚。他眉目清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身上并没有那种高僧大德的庄严宝相,反而透着一股子入世的随和。
“明觉。”谢九思快步迎了上去。
“九思。”明觉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越过谢九思,落在李俶和李倓身上。他在看到李俶时,眼神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悲悯,又像是无奈,最后化作深深的一叹。
“贫僧见过……二位施主。”明觉没有点破身份,只是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杨局陪着叶闻柳去和当地协调了,杨处正在阵眼处,情况不太乐观。”
“朱袖呢?她是不是也来了。”李倓定定地看着明觉。
明觉轻轻笑了一下,眼里带着点莫名的柔和:“她跟着杨局去忙了。”
“带路。”李俶单手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极其自然地将大半伞面倾斜到了李倓头顶。
李倓本想说自己不需要,但看到李俶那双被雨水打湿后显得更加漆黑的眼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越靠近湖边,那种压抑感就越强。
原本平静的西湖水面,此刻竟像是在沸腾。无数黑色的气泡从湖底翻涌上来,在水面炸裂,散发出一缕缕黑色的雾气。而在这雾气之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破碎的画面——断裂的重剑、燃烧的旌旗、还有那漫天遍野的、绝望的嘶吼。
杨逸飞盘腿坐在一块巨大的景观石上,身上的西装早已湿透,那一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来了。”他没有睁眼,声音听起来极度疲惫。“有件事我没交代给别人,特别是要瞒着小叶。破夏去了之后,我们就拉了全国的能量数据,有数个点位可疑。记得之前出问题的地铁吗?那是西安附近,我们本以为会是那里先出问题,结果居然是江南先炸了。我和哥聊了之后,大概就是因为他把破夏的遗物带回来了杭州,那些东西……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还要利用这最后一点念想吗?
杨逸飞话音未落,原本只是翻涌的西湖水面突然变得粘稠起来。那不再是水,而像是无数化不开的浓墨,在大雨的冲刷下肆意蔓延。
“铮——!”
杨逸飞十指扣弦,猛地呕出一口心头血。
轰隆一声巨响,水面炸开,无数张扭曲的人脸由黑水凝聚而成,它们有的穿着破烂的铠甲,有的只剩下半张脸,有的还在怀里抱着死去的孩子。
那是安史之乱中死在逃难路上的万千生灵,铺天盖地向岸边涌来,扑向他们毕生求而不得的彼岸。
“杨门主!”谢九思大惊,也不顾自己喊了什么,手中的符纸尚未打出,就被那股冲天的怨气震飞了出去。
就在那黑色的巨浪即将吞没杨逸飞的瞬间,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从天而降的屏障,硬生生插进了这生死之间。
“铛——!”
一声沉闷的钟鸣响彻夜,是明觉去撞响了湖边装饰用的大钟。
杨青月站在杨逸飞身前,并未带任何兵刃,只是起手结印,周身泛起一圈淡淡的、却坚不可摧的清光。他来得匆忙,那一身与杨逸飞如出一辙的西装早已被雨水浇透,平日里那股阴郁病态的气质此刻荡然无存。
“哥……”
“凝神。别被它们带进去。”
随着杨青月的加入,原本一边倒的局势勉强稳住了。但那些黑泥并不急于进攻,似乎也没有了在长白山时那么强的攻击力。但倒像是开了灵智,在空中盘旋、汇聚,最终慢慢幻化成一个巨大的、没有五官的黑色人形,悬浮在李俶和李倓的面前。
它“看”向了李俶。
虽然它没有眼睛,但李倓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视线里包含着怎样的嫉妒、怨毒与绝望。
“陛下。”
那东西开口了,声音像是无数块人骨在摩擦。
“您终于肯来看我们一眼了吗?”
李俶负手而立,伞刚刚已经不知道扔去了哪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却浇不灭他眼中那一簇幽暗的火。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身,将李倓挡得更严实了些。
“朕一直在看。”李俶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千年来,朕从未闭过眼。”
“撒谎!”
黑泥瞬间暴涨,化作无数只焦黑的手臂,疯狂地抓向虚空,仿佛要将李俶硬生生拖回那个充满战火的虚拟世界。
“如果您没忘,为何要弃我等而去?”
“我们在数据的牢笼里,一千多年了……整整一千多年!我们在数据的轮回里不得超生!”
怪物的咆哮声震耳欲聋,连周围的空间都开始出现诡异的、像素化的扭曲。
“可是您呢?陛下,您醒了。您发现了门。然后……您就这么走了。”
它指着李俶,像是控诉一个最卑劣的逃兵。
“您是大唐的储君,是兵马大元帅!历史上您收复了两京,您是英雄!可在这个世界里,您却是第一个逃跑的懦夫!把您的千军万马,都扔在了那个地狱里!”
李倓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手腕上的红线像是烧红的铁丝一样勒进肉里。他震惊地看向李俶——他从未想过,李俶来到现代,背负的是这样的“罪名”。
“一派胡言。”受到如此严重的指控,李俶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朕从数据中出来,无非是今年换运朕能出来了。更何况,尔等不过是偷众生的一点不甘汇聚起来的烂泥,为了私欲便要让人间重燃战火之人,也敢妄称朕的麾下吗?”
“哈……哈哈哈哈……”那怪物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我们不配,那您呢?您这一生,机关算尽,踩着我们的尸骨登上帝位,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您连他都保不住。”
这句话本应该是一把淬了毒的刀,但是奈何李俶记忆全无,连自己的“过去”都是从游戏剧情里慢慢看来的,对当年之事实在还没有什么太过于锥心刺骨的痛苦。
更何况,有什么保不住的呢?
李俶的余光扫过站在后面帮着杨逸飞掠阵的李倓,这疑似自己弟弟的小鬼不就站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