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鬼好像又睡不着了。
已经学会怎么调低音量的陛下按着遥控器,将电视机的音量调至最低,在寂静的夜晚,耳边只有户外铁盒子驶过产生的一点噪音。电视机的荧光一阵阵、忽明忽暗地打在这位曾经的帝王的脸上,倒是给他增添了一分活人气息。
阅读现代的简体字对他来说还有些吃力,没有声音的电视节目,虽有字幕的辅佐,但陛下磕磕绊绊地读完一行,画面已经过去好几帧。况且这个时代连文字顺序都变了,不再是从上至下,笔画也省去许多。
其实陛下……李俶有很多办法知道那只小鬼的名字,这个房子里都是他的物品,先前小鬼也讲过,连他都要在司天台登记备案,那么屋内必定有足以证明他身份的物件,也定有东西写着他的名字。但李俶没去找。他答应那个小鬼不会逾矩,况且皇家的素养,不允许他在没有主人准许的情况下乱翻他人的东西。
李俶也说过不会搅扰他睡着,他这不正在客厅看所谓的“电视”,可这小鬼怎么还是睡不着?好像自他来了以后,就没好好睡过觉。
陛下曾经也是“人”,自然知道睡眠对“人”的重要性。他自诩只是想帮助小鬼入眠,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想法。这孩子的识海似乎又不安分了。
李俶伸出手,分出一丝他的鬼气,悄无声息地钻进李倓的卧室。
李倓还在屋内辗转反侧。耳边的声音都被放大,明明这房子的隔音没有那么差,可他却依旧听到了房门外,客厅中,布料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吵闹的电视声。
白天因为李俶的几句话差点翻动的识海终于卷土重来,虽没前几天那么翻涌,但轻微的灼烧感还是让他难受地蜷缩起身体。
混蛋老鬼!
李倓强制自己忽视识海中的灼热,闭上眼睛努力将自己催眠,可依旧无济于事。
忽的,电视的声音消失了。
李倓分辨不出是外面那混蛋鬼关掉了电视还是静音,不过他也无心分析那些。一股带着檀香的鬼气大大咧咧地闯入他的房间,寒意瞬间侵占整个房间。李倓骂人的话还未脱口,陛下低沉的嗓音隔着墙传了进来。
“小鬼,闭眼,静心,睡觉。”
檀香如同一张温柔的巨网,带着冰凉却不刺骨的寒意将李倓包裹起来。如同昨日两人相触的手一般,翻腾的识海瞬间被平息,平静地仿佛方才的痛苦不存在过一般。
这气息过于熟悉和令人心安,李倓尚无暇分析这莫名而来的熟悉感源在何处,听话地刚闭上眼便睡了过去。
见他睡去,屋外的陛下稍稍放下心,他收回神识,视线重新回到闪烁的电视机上。屋内的檀香却未曾消散。
一夜无梦。
次日,李倓带着略微不爽的表情打开房门,见仍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的陛下,气势汹汹地走到他面前。
“你昨天进我房间了。”
昨晚被骂了好几句的老鬼镇定自若地回道:“没有。”
鬼没有,但是鬼气进来了!
李倓被迫忽视了这个问题,在鬼面前确实什么门锁都被视为摆设。但不得不承认昨天难得睡了个好觉。
李倓这房子是多年前司天台分配的,产证齐全。李倓贵为太史令,本可以分到更大套的,却被他以“就一个人住需要这么大的房子做什么”为由拒绝了。两室一厅,将一个卧室改造为书房加电竞房,住得惬意的不得了。
直至屋内多了另一只鬼。
但总不能让李俶整天坐在沙发上,也不可能把他的书房重新改造回去,更不可能让鬼和他一起睡。
李倓吃着早饭思考了很久解决方法,电视里已经放起了早间新闻。陛下经过一个晚上的无声学习,阅读简体字的速度明显加快许多。李倓还未质疑他为何要静音看电视,忽又突然想起,他为什么要心疼一只鬼?为什么要考虑鬼会不会住得不舒服?这和他有什么关系?等完成了李俶的愿望,终究是要送他离开的,目前不过是一只暂住在他家的过客鬼罢了。
算了,就算是报答昨日睡得好的恩情。
他将最后一口溏心蛋塞进嘴里——昨晚下班路上在门口便利店买的,口齿不清地说道:“我先去司天台给你办登记手续。”
“我不用去吗?”
李倓那点莫名其妙来的同理心又泛了上来,看着鬼形影单只地坐在冰冷的沙发上,耷拉着一双好看的丹凤眼,怎么看都觉得楚楚可怜。
可他堂堂太史令,他消灭的鬼魂不在少数,何时竟能与一只鬼共情了?
李倓轻咳一声,清嗓正色道:“您可是堂堂唐代宗陛下,此等小事还需要您亲自跑一趟?这两天不是使唤我使唤地很顺手吗。分我一缕你的鬼气就行,我拿着去做身份认证。我怕您亲自过去,司天台那些道行不深的小鬼要被吓得消散了。”末了关上门前又说道:“我去去就回,你别乱跑。”
替家里的祖宗购置华服花费了他一个月的工资,李倓咬咬牙还是没打的,选择钻进人流密集的地铁,跟着一群“人类”挤上拥挤的早高峰。
最后满身褶皱地达到司天台。
司天台的钟楼还笼罩在清晨的雾气中,在阳光的折射下,那红砖色的墙体反射出一种奇异的色彩,像是镀了一层常人难以捕捉到的七彩屏障。九点的钟声响起,铛铛铛地打破这一片寂静。李倓长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雾气很快在空气中消失了。他抚平方才因为挤地铁被压皱的羊毛大衣,又从包中取出一张纸巾,弯腰擦净刚才被踩出几个脚印的皮鞋。
钟声过后,钟楼那层若隐若现的屏障消失。
附近没看到垃圾桶,李倓随手将纸巾塞进口袋,又抬头看了眼钟楼,确认没问题后提步走了进去。
“李教。”
几个已经开始工作的“人”亦或是“鬼”,见到李倓走过都纷纷停步问好。
李倓走进电梯,对电梯管理员说道:“我要去户籍科。”
电梯唰唰地驶上十楼,期间在别的楼层停过几次,见电梯里只有李倓一人,纷纷招呼着“您先走”“您先走”,竟无一人敢上前。
李倓低头看了眼自己打扮,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依旧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前几天熬出来的黑眼圈今日也消失了,简直对今日自己的着装找不出半分错误。
于是他转头对电梯鬼问道:“今天这都是怎么了?我应当也没这么招人怕吧?”
电梯鬼早已缩在角落里,变成黑漆漆的一团,甚至连人形都维持不住。
“大、大人,您今天身上的鬼气,压得鬼有些喘不过气。”
李倓对鬼气的控制早已游刃有余,不可能出现这种外泄的情况,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掌心的这团李俶的鬼气实在是过于强大,哪怕他在都压制不住。
还好没让李俶跟着来。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目的楼层,李倓迈开腿三步并作一步走了出去。
户籍科其实忙碌的很,现实的鬼怪数量近年逐日递增。为了保持良好的鬼民编制制度,几乎每一个被发现的新鬼都要及时登记录入,能投胎的迅速送他们去投胎,一时半会走不了需要在人间逗留的要做好管理工作,再高一级的就是他们这些,需要在人间打工维持秩序,并和人类保持良好及和谐的社交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