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十一消散后,留下了她的眼睛。
两粒纽扣,老旧,有破损,谢必安默默地把它们捡起来。除此以外,戚十一便什么也没有了。谢必安点起那盏昏黄的灯,在摇曳的烛光中握住范无咎寒凉的手,再一次感到凄怆。那些故去的命运、死亡与尸体,都随戚十一的灵魂一同离去了。
【雾山】真正成了一座空山。
“她得偿所愿了吗?”范无咎低声问。
“她问心无愧了。”谢必安回答,他牵着范无咎慢慢下山去,张陵果然在山底下等他们。见到范无咎的新身体,老人只是微一挑眉,似乎并不感到特别意外。
“你们见到我师姐了。”张陵笃定地说。
“如果你说的是戚十一小姐。”谢必安颔首,将两粒纽扣递过去,“这是她的遗物。”
张陵正捏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没有接。他摇摇头,伤感道:“这是二丫头和四丫头送给师姐的保命家伙,我没法收。小范如何了?”
说这话时他侧过头去看范无咎,谢必安同他谈话时,范无咎已经无聊地跑开去了,因此张陵顺着谢必安的目光一同看向更远的地方,范无咎正站在那里,见证雾山真正的消亡。数十年前的那个死魂范无救隔着无数的血与泪、伤与痛与他们对视,可怖的雾山饿鬼有着永远也填不饱的肚皮,可范无咎只是轻轻地挥挥手,祂就一下子不见了。
祂的执念是死去的谢必安,所以,只要看到谢必安好好地活着,祂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张陵见证祂消散,松了口气。
“不劳您多费心,”谢必安微笑道,手指点向那把伞,“无咎现在很好,比起我们,诸位又如何呢?”
“【镇魂伞】已被收容,事实上,接上你们,我们就要回调查局去破译伞上的文字了。”张陵回答。隔着悠久的岁月,这位老人似乎重新瞧见了许多年前疯疯癫癫走出来的师姐,她被老虎吃掉了,却还拖着破破烂烂的身体为他们带来了【雾山】的情报。无数个日夜里张陵想到她,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中年,从中年到老年,如今张陵老得快要死了,记忆里的十一师姐终于舍得对他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我们回家了,师姐。”他想。
“那么,欢迎回到人间,二位。”他说道。他身后,【雾山】云雾散尽,面包车里李二迫不及待探出脑袋,大喊道:“谢哥,范哥——回家吃火锅啊——”
人间烟火气终于驱散了他们身上的凉意,谢必安总算又看到了金闪闪,亮晶晶的人间,范无咎也不再被黑烟糊脸。光是听到有火锅,还在雾山里凹姿势的范无咎便腿也不颤了,眼睛也不掉了,下巴也不脱臼了,被自己倒霉前世坑出了点饿鬼特性的他三步并作两步,拉起谢必安就走:“来了!”
张陵摇摇头,笑呵呵地跟在他们后面,故作姿态道:“唉,年轻人,不尊老咯!”他冲谢必安丢去几块压缩饼干,谢必安轻巧接住,撕开,喂到范无咎嘴边。范无咎也心安理得地接受哥哥的投喂,一口叼一个,吃急了还舔两口谢必安手上的饼干沫子。
李二遥遥瞧见年轻版本的范无咎和谢必安互动,激动地狂摇李四的肩膀:“呜啾,是小呜啾!小呜啾被谢哥投喂!啊!我死而无憾了!”她夸张地躺平装死,然后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脑壳撞到车顶也不管,掏出手机就是咔咔一顿拍。李四被她晃得晕晕乎乎,颤颤巍巍道:“姐,姐,你冷静点,待会小心把呜啾同学也整散架……”
“没事的,小四,你要相信,谢哥会负责吻醒我们亲爱的无咎公主。”李二深情道,被范无咎一个脑瓜崩敲回车里,“嘿!”
得益于两人的插科打诨,凝滞的气氛终于活泼了些许。为了给年轻人们留点聊天的空间,迟来的张陵十分识趣地坐上了另一辆车。谢必安则自觉坐进驾驶位,仔仔细细给副驾驶的范无咎系好安全带。“我都死了,其实不系安全带也没关系吧?”范无咎不适地扭来扭去,被谢必安严厉制止。
“我不想再来一次无咎拼图了,”谢必安道,“坐好。”
这话实在有些地狱,先前被撞得东一块西一块的范无咎没法反驳,顿时老实了。这时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谢必安手中接过纽扣,拿给李二李四看。“这个东西你们认识吗?”他问道,认出这是什么的李四轻轻吸气,忍住了一声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