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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反客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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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奕娴裹着银狐裘踏出寝殿,春桃提着琉璃灯在前头引路。夜露打湿了宫道上的青石板,映着月光像撒了一地碎银。她走得急,绣鞋边缘沾了湿泥也浑然不觉。

“殿下仔细脚下。”春桃扶着她迈过一滩积水。“裴大人若知道您病中出门……”

“所以才不让你去通传。”沈奕娴紧了紧斗篷的系带,带着春桃往明光殿去。夜风微凉,吹得她脸颊发僵,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了裴景珩该如何开口。可刚到殿外,就被两名侍卫拦住了。

“殿下恕罪,”侍卫抱拳行礼,“裴大人吩咐今日不见客。”

沈奕娴一愣,下意识反问:“连本宫也不见吗?”

侍卫们面面相觑。她抿了抿唇,强作镇定地转身离开,脚步却比来时快了许多。回到寝殿,她坐在窗前发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他果然生气了,气到连见都不愿见她。

“殿下……”春桃担忧地轻唤。

沈奕娴突然抬头:“衔青呢?叫他来。”

春桃倒吸一口气:“您该不会要……”

“他越不见,我越要见。”沈奕娴咬住下唇,烛光照着她睫毛上细碎的水珠。

半刻钟后,一身夜行衣的衔青像片影子般落在她面前,听完公主的要求,面无表情地点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帮公主半夜翻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知道你最可靠!”沈奕娴欣慰地拍拍他肩膀,转头对春桃道,“你在这守着,若有人问起……”

“奴婢就说殿下睡下了。”春桃苦着脸接话,眼看着自家主子和衔青转眼消失在月色里。

戌时四刻,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明光殿后院的药圃里。沈奕娴踩着衔青的肩头翻过墙,绣鞋陷进松软的药泥中。

“在这等着。”她压低声音吩咐,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侍卫,提着裙摆往灯火处摸去,却被一阵淡淡的药香吸引。

药香越来越浓,混着某种清苦的松木气息。沈奕娴顺着香气寻去,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药池蒸腾着热气,池边青石上随意搭着件素白中衣,沉水檀香和药香混着松木气息蔓延开来。

氤氲雾气中,裴景珩浸在药泉深处,水面堪堪漫过腰线,蒸腾的热气在他周身浮动,像一层薄绡,欲盖弥彰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他的皮肤是被边关的风沙磨砺出一种健康的肤色,相比寻常军将白皙很多,此刻被热水浸泡,泛着微微的潮红。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他的体魄,而是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

月光洒在他裸露的胸前,映出纵横交错的伤疤,有些已经泛白,有些还带着狰狞的淡粉色。水珠顺着他的脊背滑落,在那些伤痕上蜿蜒出细小的水痕。

沈奕娴呆立在原地,喉咙发紧。她早知道他在战场上受过伤,却不知竟有这么多、这么深。

熟悉的花香气传来,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裴景珩猛地背过身去,慌乱地抓起岸边的外袍披上,耳尖通红,愠怒道,“公主看够了?”

她这才慌忙背过身去,脸颊烧得厉害:“我、我不是故意的……”

一阵窸窣的穿衣声后,裴景珩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她面前,只是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在衣领上洇出深色水痕。他板着脸,语气生硬:“殿下深夜擅闯臣的住所,成何体统。”

“我...”她抬头看他,语气软了下来,“你的伤...”

裴景珩明显僵了一下,别开眼:“旧伤而已,不劳殿下挂心。”

“是因为昨天淋雨才疼的对不对?”她上前一步,想碰又不敢碰他的手臂,“都是我不好……”

月光下,裴景珩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眸光沉沉,避开她的动作:“殿下既觉得紫苏大人处处都好,何必再来寻臣?”

“我...”沈奕娴刚要解释,忽见他胸口渗出血色,“你伤口裂开了!”

不等他反应,她已扯住他衣袖。中衣领口被她扯松,露出锁骨处一道伤疤,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是昨日淋雨引发的旧伤?”

裴景珩抽回手,系紧衣带:“不劳殿下挂心。”

“我偏要挂心!”她红了眼眶,“游聿呢?怎么没人伺候你上药?”

仿佛回应她的质问,竹林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束着高马尾的少年疾奔而来,手中药罐差点脱手:“大人!药熬好...公主殿下?!”

游聿瞪圆了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眉宇间还带着江南水乡的灵秀,此刻却满脸敌意:“深更半夜的,殿下擅闯男子寝居.…..”

“本宫来送药。”沈奕娴拿出特地带来的瓷瓶,义正言辞,“御医特制的玉肌膏。”

“不必了。”游聿将药罐往石凳上一搁,故意露出腕上被烫红的痕迹,“小人亲自熬的药,比宫里那些花架子强。”

沈奕娴眯起眼:“哦?那你知道他背上箭伤最忌阴湿吗?药浴后需立即用雪莲膏外敷,否则会引发骨痛。”她向前一步,“你熬的什么药?可加了防风?”

游聿语塞,转而冷笑:“殿下既知大人畏寒,昨日为何让他在雨中站半个时辰?”

沈奕娴一噎,听见裴景珩突然咳嗽起来,肩头发抖。

“都闭嘴。”他声音沙哑,“阿聿,送殿下回去。”

“我不走。”沈奕娴趁机扶住他手臂,触到一片滚烫,“你发烧了!”

游聿急得去拽她袖子:“你放开大人!”

三人拉扯间,药罐被打翻在地。裴景珩闭了闭眼,提高音量:“够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径直往寝殿走,“要吵回屋吵。”

寝殿内灯火通明。沈奕娴这才看清裴景珩脸色苍白如纸,唇上却泛着不正常的嫣红。游聿忙不迭去翻干净衣物,却被她拦住。

“我来。”她取出玉肌膏,“你去煮碗姜茶。”

游聿杵着不动:“凭什么听你的?”

“凭我是公主。”她挑眉,“要不咱们现在去养心殿找父皇理论?”

“你!”游聿气极。

“阿聿。”裴景珩靠在软枕上轻唤,“去吧。”

少年侍从狠狠瞪她一眼,摔帘而去。沈奕娴冲他背影吐舌,转头却见裴景珩正望着自己,眸色深沉如墨。

“阿聿与臣自幼在府中一起长大,江南规矩不比皇城,他性子急躁、口无遮拦,还请殿下多担待。”

“都病成这样了还有空关心他。”沈奕娴似是生气似是赌气,抱胸问他,“怎么不见你关心关心我?”

“公主!”裴景珩低喝,却引发一阵咳嗽。

她连忙拍拍他的背顺气:“我给你上药可好?”

“不必……”他偏过头去。

裴景珩的皮肤比她想象中更烫,掌心下的肌肉紧实而温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忽然发现他后颈沁出一层细汗,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裴景珩……”她声音软了几分,“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裴景珩沉默,不置可否。

她凑近了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沉水檀香:“能不能别不理我?”

见他不为所动,沈奕娴索性绕到他面前,半跪在榻上,仰着脸看他。烛光映着她的眼睛,水盈盈的,像是含了一汪清泉:“我知道错了……”

裴景珩别过脸去,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耳根却悄悄红了。他垂着眼睫,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半晌才低低憋出一句:“不是公主说,再也不理臣的么?”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关里挤出来的,可尾音却微微发颤,泄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沈奕娴眨了眨眼,没想到他竟真的记着这句气话。她抿了抿唇,心里有些悻悻的,可面上却不肯服软,反而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他眼前去——

“我那是气话!气话你也当真?”

她理直气壮地瞪着他,杏眼圆睁,像是他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见他不答,她干脆伸手去拽他的袖子,指尖在他腕骨上轻轻一戳,语气又软了几分:“裴景珩,你讲不讲道理?我若是真不想理你,现在还会站在这儿吗?”

裴景珩被她拽得偏过头来,却仍不肯直视她,只是眼睫颤了颤,薄唇抿得更紧。

沈奕娴见状,索性踮起脚,歪着头非要看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娇蛮的固执:“你看着我说话!”

裴景珩被她逼得无法,终于抬眸,可视线刚一对上,便又迅速移开,耳根的红晕一路蔓延至颈侧。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殿下,自重。”

他呼吸越发沉重。与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眼尾泛着薄红,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连衣袖下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沈奕娴忽然觉得来了兴致,她一直知道裴景珩生得好,但平日要么冷着脸训人,要么肃杀着眉眼布防,何曾见过这般活色生香的模样?

“我就不!”她非但不退,反而变本加厉地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眼底闪着狡黠的光“除非你承认你没生气,不然我就——”

她故意拖长了音,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我就继续烦你,烦到你理我为止。”

裴景珩呼吸一滞,终于败下阵来,闭了闭眼,低叹一声:“……臣没生气。”

“真的?”

“嗯。”

“那为何我一提到紫苏哥哥你就不开心?”

“……殿下。”

“裴景珩。”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你是不是很在意紫苏哥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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