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不缺阴差阳错。
一些心照不宣的叹息和感慨,带着命运的笃定,升起在这淡金的暮色里。
杨冰说:所以,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也没有尽力阻拦过。
文映轩看着他,有点感动,说:倒也轮不到你内疚。
杨冰说:我没有内疚。
他说:我只是觉得,事已至此,不必再深究和纠结。
文映轩慢慢地说:说到这个,其实,我觉得我妈对于你姐的死,应该还有另一种不安……
她并不非常在乎我爹在外面干什么,但是她很在乎我。本来,那天那个点她也可以出来找我,没必要催我爹去,但是她不敢晚上出门……你懂吗?
杨冰一时不明所以。
文映轩说:黑夜对她的能力有……扩张。
杨冰恍然:你是说……她晚上出来会害怕?
文映轩点头:虽然她没有明说,但我觉得是这样。而且很多年了,我几乎没见我妈晚上十点后单独出过门。
不过说到底,是我回去得太晚。让她焦虑。才会使唤我爹。
就是这么阴差阳错……
杨冰截住话头:说了不多想了。
这些就是命运。
他说:文映轩,十年了,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对这些的纠结,是不是也是一种执念?
文映轩沉默了一会儿,说:觉得。
杨冰说:遗忘应该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可以慢慢淡化。好不好?
两人从咖啡馆出来已经是夜晚。
这个地方是旅游打卡圣地。是以外面简直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杨冰说:我们也走走?
文映轩说好。
两人默默走了几步。杨冰突然拉起了文映轩的手。
他说:你决定孤身一人去见袁牧之前,是不是知道多少有危险。所以决定要和我过一夜。
文映轩笑:恭喜你,猜对了。
杨冰在他手心掐了一下。文映轩哼了一声。
他说:没有这么夸张啦。只是觉得到了结束这个事儿的时刻了。
既然已经决定正面硬扛,那很多情感也不用再矜持。
杨冰失笑:你也知道你自己矜持啊。
他说:这种事儿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文映轩说:不会了。以后我见人就说有男朋友。
那别人也不敢轻轻松松觊觎我了。
杨冰一本正经点头:可以。
又说:那我是不是该去增个肌什么的。更加威猛?可以护花?
文映轩在暗色里摸了摸杨冰的后腰:不必,就这样很好。
杨冰顺势在他耳后亲了一下。
说:想起了从前。
文映轩会意:高中么?
杨冰说:嗯。
如果那时候你不走,你说会怎么样。
文映轩说:那肯定会发展到最后一步,然后可能出柜,考同一所大学,去国外结婚……
杨冰笑:你家里不反对啊?
文映轩说:我爹管不住我。我妈可能不会管我。
杨冰说:那阿姨,后来知不知道你的……
文映轩说:我觉得知道。我退学后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而且我有一阵老看同志电影。后来又被袁牧那个变态纠缠。
杨冰说:你妈知道你是招变态体质么?
文映轩踢了他一脚。
夜里躺床上,杨冰在文映轩的脖颈处流连良久。又想起了白天这个话题。
他说:有时候我也觉得,你确实很容易让人有邪念。
文映轩懒懒演起来:本王一直知道。
他有点想抽烟,但是杨冰不太喜,他又懒得去阳台,于是忍住。抓起杨冰的手指头轻轻啃。
他回忆:我妈给我算过命。
说我,天生就是这种容易被人惦记的体质。这种人通常八字里有一个格局,还是什么的。
我妈对这些又好奇又不信。只叮嘱我低调。
但是算命的说,我不需要操心婚姻大事,一定会有适合的人。
他歪过头,看着杨冰。
杨冰揶揄:所以你信了,所以一直守身如玉,然后等来了我?
这话出口他自己也有点汗颜。
文映轩大笑着爬起来。
他说:你说得没错!!
他去洗澡,回来时凑到杨冰耳边,语气很认真:小冰哥哥,是真的。我其实是个很纯情的人。毕竟高中时候,我的初吻,就给了你。我的心,也再也没法对别人敞开了。
我不像你,这十年又是男的,又是女的……导致看起来渣渣的。
杨冰屏住呼吸审夺他。文映轩特别擅长这样认真地说瞎话。
并且有越来越擅长的势头。
但是他经常又说着说着开始走心……非常猝不及防难以招架。
尤其这样散发着沐浴露的香味儿,刘海卷卷的,脸上还有没太完全擦干的水迹。
杨冰不由感觉到一种身心意义上,全方位的溃败。
他及时扑倒对方:我信你个鬼!
你明明是个禁欲海王!
文映轩讶异: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词组?!!
两人爆笑。
温存一半,戛然而止,文映轩望着门口,柔声说:怎么了,芝麻??
保持着被捉奸在床的姿势,两人注视黑乎乎的芝麻对这边小小叫了一声,然后不徐不疾地走了。
杨冰转头,耐心地、慢慢地吻文映轩。
在暖气充足的卧室里,他清晰地感觉到,上空莫名吹过一阵干燥而温煦的长风。
像从漫长的时空里吹来,途经记忆里的氤氲。
像每每这样极为幸福的时刻,偶尔泛起的小小惶恐。
但转瞬即逝,轻得无从追究。
杨冰闭上眼,加深了这个吻。
原来黑暗真正逝去之时,世界并不会特别明亮或者不同,它只是回到本来的样子:坦然而踏实。
像此刻皮肤相贴的触感,像文映轩落在他颊边确凿无疑的呼吸。
寻常、温柔、安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