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映轩接住他的注视,两人直愣愣地四目相对。
眼神变幻,他最后居然笑了,说:好啊。你说的。
文映轩说:其实,我并不在乎。何况我是我妈的孩子,能怎样撇清自己的基因优劣。
我也想过,如果真的如出一辙,那可能也是一种命运。
我妈至死是个不认命的人。她的方式是断绝。
我……可能不会。
文映轩曾经很迷茫。对命运充满不解。又因不解更为颓丧甚至愤怒。
画画算是一种无意中的自救。
和看医生一样。
有倾吐的途径,也有感动的时刻,这些或许都是疗愈。
他说:我还是很幸运的。遇见的医生很好。
对工作充满热忱的女医生,事无巨细地鼓励他,教他多看唤起好心情的事物。
其中也包括记忆里的杨冰。
他说:后来我就开始想,不妨等一等,看看后面还会有什么,看看还能倒霉到什么时候……
还好,后来就和你重逢了。
他看了眼杨冰。
但——他说:很多事我确实不知对你该从何提起。因为说起一件就可能扯出另一件。你很敏锐你知道吗……
最后肯定就会说到我妈。
我总是在想,该怎么说起这一段,总是在想,过去就像那种毛线球,缠成一团,我真的缺乏心力从里面拣出一个头绪……
我有很多乱七八糟的顾虑,你懂吗?……
杨冰连连点头:我懂。
文映轩大概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堪称如履薄冰。
杨冰想,自己其实很理解为什么袁牧会迷恋文映轩的脆弱。
他更觉得盛纳这份脆弱,把对方捧在手心,对自己而言,肯定是会慢慢上瘾的事情。
一旦有过,便不想失去。
他明白文映轩的担忧。文映轩用了“沼泽”一词。
矜持、自重、骄傲的人,有极好的家教,很少落败的魅力,当然会耻于在感情中成为瑕疵。
他在心里叹一口气,说不清是心疼还是伤感。
杨冰说:我百般想过你为什么对很多东西秘而不宣。我一直以为这是你的家教和性格导致。但是听到现在,我觉得,你也是是不想给我任何负累。因为你目睹过你妈妈的精神负累,被你爸爸嘲笑和退避,也目睹过她辛苦地自己承担直到崩塌。你很担心你对我就是这样一个存在,是不是。
有没有?
文映轩垂下眼帘。
杨冰说:你看着我。
文映轩于是看着他。有点疑惑。
杨冰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想逃避回答就会是这种表情?
他有点气恼地补充:所以我要你看着我。
文映轩突然有点不合时宜地想笑,他也真的笑了,说:我没有好么。
杨冰说:你有。
他叹了口气:我只想告诉你,不需要觉得你会成为谁的负累。没有人是完美的,不要被这样的理想主义所捆绑。尤其对我。
文映轩说:以前可能有。现在……
他做了一个抖动羽毛的动作:我觉得我放开了很多。
杨冰笑:……好像是。
重新约出来吃饭的那一晚杨冰确实觉得,文映轩好像放下了很多。
文映轩斟词酌句说:翻看我妈的日记,让我觉得她一直对抗着一种她不能接受的生活。
可能在很多人眼里,这样的境遇并没有什么,但是她很受干扰。她很洁癖,精神洁癖尤其严重。
但是很少人能理解她的痛苦。
在她走后,我终于有点明白,可是已经晚了。以及……
他很艰难地组织词汇:观摩那个让她痛苦的世界,让我一度离人群正常的逻辑很远。
他看着杨冰,像在回忆:你都不知道我为此翻了多少资料,我甚至做过这类异能者的采访,虽然稿子永远都不大可能发出来……我感觉自己简直可以去做几期关于玄学的观察播客。
这个世界的复杂性,让我大开眼界,很触动,但也让我更孤独。因为那是我无法对别人转述的一个世界,你懂吗?
那是属于我和我妈的一个世界,虽然我严格来说也只是个被迫进入的旁观者。
别人不需要从我嘴里知道,也不需要了解。
因为……他们很大可能不会在这个过程中有愉快的体验。
杨冰说:我懂你的意思。
就像你觉得噩梦只需要你一个人做。
但是——他顿了一下:我想说的是,不必考虑这些。只管放任我在你身边。
文映轩看着他。表情平静,眼神却幽幽痴缠。
杨冰在心里叹息——为什么会有人长着这样一双眼睛但自己却好像毫不自知?
杨冰说:我和你说过,连段阳都说我感情上有点问题。
文映轩说:嗯。
杨冰说:我的问题无非就是我的内心大概有一个没有愈合的黑洞。这个黑洞很需要一切复杂的交缠。当然,前提是我愿意。
他回望文映轩,眼神里有一种笃定。
他说:我的意思是。也许你认为的麻烦和复杂,对我来说却有一种充实。
你见过那种特别爱操持大家族事物,并且会在操劳中获得一种满足感的家长么?
文映轩想了想:有啊。我外公和大舅就是。
杨冰说:我很愿意知道你的一切,并且为其所累。
对我来说,这……也许就是一种最彻底的安全感。
斜阳打到杨冰的脸上。他有一双线条锐利的眼睛,里面的理性经常让文映轩分外着迷。
他经常会想,杨冰的眼神很少出卖他的内心。他是可以一边说着最甜蜜的话,一边却冷若冰霜的那种男人。
文映轩叹了口气。
杨冰眼神微变:你叹什么气。
文映轩说:感叹自己虽然年近三十,却很难不在这种顶级情话面前败下阵来。
两人都忍不住笑。又莫名的有一点点赧然。
想了又想,杨冰慎重地开口:我不知道别人的感情是什么样。但我自己认为,相爱就必须有基本的担当。
也许担当的程度因人而异,但至少目前我觉得挺好。
文映轩静静看着他。
杨冰说:我的意思是,相爱怎么能不示弱。你可以对我倾诉一切,我很……乐意听。
你不是问我谈过几次恋爱么——杨冰说。
所以有几次呢?文映轩歪头问。表情里有一点点揶揄。
其实也有好几次了。杨冰坦然道。
但没有一次觉得很幸福。对方要么评价我心如铁石,要么觉得我有点情感障碍。
我自己知道自己确实有点问题,一般人打不开。
甚至我很难执迷于什么。无论爱好,还是亲情,还是职业。我经常置身事外……
他说:但我很愿意沉进和你相关的一切……哪怕是你说的沼泽。
也许是因为——杨冰有点犹豫是否这样说:你确实是我的一个意外?
从高中开始。
文映轩久久看着他,眼中掠过暗潮。
末了,像是敛了心绪,点点头,对他嫣然一笑。
很阳光,很纯净。有点像当年的样子。
为什么你老抢我的台词——他说:明明你才是我的意外。
完全。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