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五年，十二月五日，海城。

这已经是第六天了，宋昭兮每天吃完午饭，晚饭都会待在顶楼的舞蹈练习室。但她一动也不动，只坐在地板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枝桠发呆，也不让人打扰。

自从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再立脚尖起，她不哭也不闹，吃得也少。其他时候，她表现得都还算正常。

林知夏临时接到国际救援队发出的邀请，去了J国参与医疗援助。她原想多陪陪宋昭兮的，但宋昭兮拒绝了，说没事，让她安心去。

恰巧那段时间夏兰因正在集团跟宋云朗做交接，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一时间一大家子人都无暇顾及她的细碎日常。也只有江姨敏感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也是那天，宋瑞霖一早接到了江姨的电话。宋昭兮脚受伤他是后来才知道的，但因为太忙，并没有特地回去看她。

电话接通后，江姨问：“瑞霖啊，你最近忙不忙，能不能抽空回来看看小兮？”

那段时间宋瑞霖和江元带着各自的团队，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守望系列其中一个产品的融合研发。

电话打得突然，几十秒的通话时间里他没问多余的话，只说好。

原本不用那么赶，但他之后的半个月要着手硕士毕业的答辩，没办法只得将时间压缩提前，好在顺利完成了组装。

挂了电话后宋瑞霖没回家，而是跟江元交代了几句后就直接从公司去了高铁站。

到了海城他一下高铁就往家里赶。当时刚好是午后，江姨正在庭院浇花，见他突然出现在家门口愣了一下。电话里他并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江姨跟他大致讲了一下宋昭兮的近况。他心中大概有了数，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打了个电话，洗了澡，才上楼寻宋昭兮。

日光静静地裹着她小小的身影，在偌大的窗前，单薄又伶仃。她的侧脸浸在淡暖的光里，白得晃眼的肌肤镀着一层柔润的金边。

她的目光始终凝在窗外，像随那冬日的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周身漫着淡淡的脆弱，像窗外凋零的梧桐，没有了春日里的生气和活力。

宋瑞霖心口一窒，他推开门，走近，宋昭兮头也不回，语气平静地说：“江姨，我不喝水。”

“不怕地上凉吗？”他的嗓音沉而柔，像揉碎了的日光，漫过耳畔时，带着熨帖的暖。

宋昭兮闻声猛地回头，眼里的亮光一闪而过，问：“哥哥？你怎么来了？”

他“嗯。”了一声，朝她伸出手，将她拉了起来。宋昭兮微凉的指尖被温暖完全裹挟才回神，方才有他真的回来了的实感。

宋瑞霖垂眸看着她，小半年没见，她又长高了，跟他相对而立，她的头顶堪堪抵到他的下巴的位置。

也更瘦了。

他微微俯身，细细看她。她生得极白，眼下卧蚕边凝着一抹淡青，像晕开的一抹淡墨，衬得眉眼更显软倦。

他用指腹轻轻抚过她眼下的淡色，温声道：“昨晚没睡好？”

宋昭兮眼眶莹润，垂下眼睑，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也没好好吃饭？”

听到这，宋昭兮鼻子一酸，又点点头，这下她说不出话了。

她在所有人面前都能将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因为怕她们担心。但在宋瑞霖面前，她却不想这样。

在他站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她的心气一下就散了，那些被围起来的脆弱和恐惧，顷刻之间悉数涌了出来。

宋昭兮大颗大颗的滚烫的泪砸到地上，碎成好几瓣，每一瓣都精准砸中他心脏。

他温热干燥的大手，轻轻覆住她的后脑，将她稳稳揽进怀里，仿佛是怕她碎掉一般，动作轻又柔。

她抬手回抱的瞬间，他微松了手臂，更温柔地圈住她。心底的那些莫名的情绪尽数融解，紊乱的心跳缓缓归序，自此他的心里多了一个名字。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谁也没多说什么。任由午后的阳光穿过落地窗，将两人的影子糅作一团，钉在坚硬的木质地板上。

直到她的哭声停止，他才将她拉开一点距离，轻轻用双手捧起她的小脸，替她拭去泪痕，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宋昭兮点点头，任由他牵着下楼，上了车。

当她再度踮起脚尖，化作一缕清暖的光，缓缓落进他的世界，把他心底的阴霾一点点抚平，尽数吞没。

她再旋转回他的掌心，距离太近她的鼻尖轻擦过他的喉结，呼吸相缠的距离里，他稍一低头就能蹭到她的发顶，她微微仰头，视线便撞进他垂落的眼底。

那天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眼前这个姑娘的情感变了质。她的脆弱，她的眼泪，她的依赖，不可避免地糅杂在一起，成了他无法言说的喜欢。

一支舞，从暗到明，两厢欢喜，她失而复得，他失而复得。

江姨也不知道到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宋瑞霖当天赶最晚一班高铁回了帝京，一直到她和夏兰因过去，他都没再回来过。

而那天之后宋昭兮又恢复了往常的欢欣模样。吃好睡好，积极参加复健，好像人生又有了新的奔头。

宋昭兮手指屈起一下一下点着手机背板，目视前方，恍若不经意地说：“哥，我看到你房间挂着的那首词了。”

宋瑞霖握着方向盘的手蓦地一紧，眼底片浅蓝色海域，地下暗潮涌动，面上不见一丝波澜，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

“是你带我跳舞那天写的。”

“嗯。”

人越接近真相，越会紧张，宋昭兮佯装镇定，笑说：“我一直没问你，那天你为什么会突然回海城？”

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内音乐停了，静得只剩下空调声，鼓着暖风往外送，宋瑞霖心口凝了一下，他喉结微动，淡淡道：“为了一个朋友。”

宋昭兮心蓦地一沉，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停止流动了。果然被她猜中了，她依稀记得头一天令仪姐回家了，还特地上门和外婆打了招呼。

她记得那天她留了他好久，都没留住。令仪姐走了，他也走了。

她微不可察地放缓呼吸，转头看着他的侧脸，目光灼灼，问：“你词里写的那一点孤光，是你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