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顾焰在食堂遇到了沈疏白。
不是偶遇——沈疏白端着餐盘,径直走到他对面的空位坐下。时间是早上七点十分,食堂人还不多,四周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学生。
顾焰正低头喝粥,看见对面落座的人,动作顿住了。
沈疏白今天看起来很正常。制服整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下那点倦色也淡了许多。他坐下后先喝了口咖啡,然后抬眼看向顾焰。
“早。”他说,声音平稳清冽。
“……早。”顾焰低下头,继续喝粥。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镜片。
“昨天体育课,”沈疏白切着煎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在蔷薇花墙那边?”
顾焰的勺子轻轻磕在碗沿。
“嗯。找了个安静地方休息。”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沈学长怎么知道?”
“我路过。”沈疏白说,叉起一小块蛋清,“听见你砸东西。”
顾焰没说话。
“砸树?”沈疏白又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为什么?”
“……有虫子。”顾焰硬着头皮说,“很大一只,吓到我了。”
沈疏白安静了几秒。然后顾焰听见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轻笑。
“是吗。”他说。
然后就没再追问。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顾焰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不强烈,但存在感鲜明。像阳光下的影子,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你的数学作业,”沈疏白忽然开口,“昨天自习时我看了。”
顾焰抬起头。
“最后一题,你用了两种解法。”沈疏白放下叉子,琥珀色的眼睛隔着餐桌看着他,“课本上只教了一种。第二种是高三竞赛班才会接触的级数变换思路。”
空气凝滞了一瞬。
顾焰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了。他昨天写作业时确实没注意——那道题太简单,他顺手就写了最直接的解法,忘了掩饰。
“我……以前自学过一点。”他小声说。
“自学到高三竞赛水平?”沈疏白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问题尖锐,“顾焰同学,你很优秀。”
这不是夸奖。
顾焰听出来了。这是试探,是拆解,是把他精心搭建的伪装一层层剥开的开始。
他放下勺子,粥还剩大半碗,但已经没胃口了。
“沈学长,”他抬起眼,透过镜片直视对方,“您到底想说什么?”
沈疏白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的大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让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近乎透明。
“我想说,”他慢慢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一个数学能自学到竞赛水平、对机械结构有特殊偏好、身上带着硝烟血薄荷味道、颈环锁扣反装、并且刚好出现在旧北苑废墟的转学生……”
他顿了顿。
“在承德,会很引人注目。”
顾焰的后背绷直了。
“而一个引人注目的特招生,”沈疏白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定理,“很容易被调查。家庭背景、过往经历、转学原因……一切都会被翻出来,摊在阳光下。”
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当然,如果你一切‘正常’,那就没问题。”他放下杯子,陶瓷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但如果不是呢?”
顾焰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在威胁他。
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致命的话。
“沈学长在怀疑我什么?”顾焰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
“怀疑?”沈疏白微微偏头,像在思考这个词,“不。我只是在观察。”
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这个姿势拉近了距离,顾焰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雪松香——今天很稳定,冰冷而洁净。
“顾焰,”沈疏白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不想被调查,对吧?”
这不是问句。
顾焰沉默。
“那么,”沈疏白继续说,“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交易?”
“我需要一个……助手。”沈疏白选词很谨慎,“帮我处理一些私人的、不便让外人知道的事务。作为交换,我可以保证,你在承德的‘特殊性’不会被任何人注意。”
顾焰盯着他:“什么事务?”
“一些信息收集。一些档案查阅。偶尔可能需要……”沈疏白停顿了一下,“应对一些突发状况。”
“比如?”
“比如,”沈疏白看着他,“在我易感期失控时,提醒我。”
空气骤然安静。
远处食堂阿姨收拾餐盘的碰撞声,学生聊天的嗡嗡声,窗外鸟鸣——所有声音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顾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击着耳膜。
他知道了。
昨天蔷薇花墙下,沈疏白知道是他。知道他在那里,知道他砸树是为了制造动静引开注意,知道……他闻到了那股失控的信息素。
“为什么是我?”顾焰问,声音有些干涩。
沈疏白笑了。很淡的笑容,唇角只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因为你足够特别。”他说,“特别到能发现我易感期的异常,也特别到……不会害怕。”
他站起身,端起餐盘。
“考虑一下。”他说,“放学后,旧北苑铁门外。如果你来,我们细谈。如果不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交易,或者暴露。
沈疏白离开餐桌,走向回收处。顾焰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阳光越来越亮,把餐桌照得发白。
顾焰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已经凉透的粥。
然后他抬手,摘下了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彻底暴露在光线下——不再是怯生生的、温顺的褐色,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墨黑的颜色。没有情绪,没有波动,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的深渊。
他擦净镜片,重新戴上。
伪装还在继续。
但游戏规则,已经变了。
---
一整天,顾焰都在思考那个“交易”。
数学课上,沈疏白没有再来。英语课上,老师点名让他朗读课文,他用那种带着轻微口音的、不流利的语调读完,收获了老师一个鼓励的微笑和同学几道不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