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承德公学,连风都透着股精心调配过的昂贵味道。
顾焰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排高耸的哥特式尖顶。夕阳把彩绘玻璃窗烧成熔金,在他浅褐色的瞳孔里投下晃动的光斑。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平光的,镜片擦得一丝指纹也无。
颈间贴着标准制式Beta颈环,黑色哑光材质,严密包裹着后颈那片从未暴露于人前的皮肤。制服熨帖合身,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一颗,银灰色外套袖口露出半截白皙手腕。
任谁看,都是个家境普通、靠成绩挤进这所贵族学院的优等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衬衫下藏着昨夜在黑街巷战里留下的新鲜瘀青,而此刻插在裤袋里的右手,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一枚冰凉的金属指虎——那是他十四岁那年,从某个想标记他的Alpha喉咙上扯下来的战利品。
“让让。”
身后传来不耐烦的催促。几个穿着同款制服、但明显修改过腰线和裤腿的男生挤过来,身上飘着混杂的Alpha信息素:皮革、麝香、还有廉价的柑橘调阻隔剂。
顾焰侧身让开,低头时镜片反光一闪。
“啧,特招生?”为首那个高个子瞥见他胸前的银色铭牌——那是特招生的标识,与正式生的金色不同。对方嗤笑一声,故意用肩膀撞过来。
肌肉记忆比思考更快。
顾焰的左脚后撤半步,身体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微侧。撞来的肩膀擦着他外套前襟滑过,落空的惯性让高个子踉跄了一下。
“操——”对方站稳后回头瞪他。
顾焰已经重新低下头,手指蜷进袖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对、对不起……我没注意。”
怯生生的,带着转学生特有的惶恐。
高个子盯着他看了两秒,大概是觉得这副瑟缩样子实在无趣,最终啐了一口“晦气”,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顾焰等他们走远,才缓缓直起身。
镜片后的眼睛沉静无波,刚才那瞬间刻意调整的呼吸频率恢复正常。他伸手理了理被蹭皱的衣襟,指尖在对方刚才触碰的位置轻轻一弹——像弹掉灰尘。
然后他迈步走进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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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务处空调开得很足。
“顾焰同学是吧?”戴着金丝眼镜的女老师翻看着档案,“高二七班,你的班主任是李老师。这是课程表和校园卡,宿舍在听松苑B栋307,这是钥匙。”
顾焰双手接过,礼貌地点头:“谢谢老师。”
“特招生要更加努力。”女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但带着某种审视,“承德的学业压力不小,尤其是……你的同学们可能背景都比较特殊。记住,遵守校规,专注学习。”
“我会的。”
走出教务处时,夕阳已经沉到教学楼后面。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两侧荣誉墙上挂满历年优秀学生的照片。顾焰的脚步在其中一幅前停下。
玻璃相框里是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承德的夏季制服,站在领奖台上接过数学竞赛金奖。照片有些年头了,但少年的面容清晰——眉眼清俊,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温和却疏离。照片下的名牌刻着:沈疏白。
顾焰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朝着与宿舍区相反的旧北苑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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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北苑在承德公学最北端,与主校区隔着一片人工湖和茂密的杉树林。十五年前那场大火后,这里就被封禁,如今只剩锈蚀的铁门、疯长的野草,以及一栋栋被熏黑骨架的废弃建筑。
顾焰翻过锈蚀的铁栅栏,落地无声。
空气里有陈年焦炭的味道,混杂着潮湿的苔藓和野蔷薇的香气。他穿过半塌的走廊,凭着记忆里那张模糊的建筑图纸,找到了曾经的主实验室区域。
门锁早就锈死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不是从黑街带来的,是在学校文具店买的回形针掰直的——探进锁孔。
五秒后,咔嗒一声。
推门的瞬间,灰尘簌簌落下。夕阳从破碎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实验室里一片狼藉:倾倒的仪器架、烧黑的桌椅、满地碎玻璃。
顾焰跨过门槛,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房间中央。这里应该是当年爆炸的震中,地板有明显的灼烧凹陷。他蹲下身,手指拂开厚厚的灰尘,露出下面焦黑的水泥地。
什么都没有。
十五年,足够抹去所有表面证据。
但他还是伸出手,指尖沿着地板裂缝缓缓移动。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在某条裂缝的边缘,有极其微小的、不自然的凸起。
不是水泥本身的纹理。
顾焰用指甲抠了抠,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焦黑碎片松动了。他小心地把它撬出来,对着夕阳的光看。
是陶瓷。高温熔融后又凝固的陶瓷碎片,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暗蓝色的釉质。
这不是实验室该有的东西。
他把碎片收进随身带的密封袋,正准备继续搜索——
“咔嚓。”
极其轻微的、踩断枯枝的声音。
从门外传来。
顾焰瞬间僵住,全身肌肉绷紧。他保持着蹲姿,右手无声地滑向裤袋里的金属指虎,左手则迅速将密封袋塞进内袋。
脚步声近了。
不紧不慢,踩在碎玻璃和瓦砾上,节奏稳定得不像误入此地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