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道,官大的吃官小的,官小的吃兵卒,兵卒没得吃了,就去吃百姓,百姓被吃得活不下去了,就硬而走险造反,想推翻皇帝,自己当老爷!”
“然后呢?新的皇帝上台,又开始新一轮的吃!吃来吃去,循环往复,几百年,上千年!从来没有停歇的时候!死的是谁?苦的是谁?是我们,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是这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
“诸君,这个世道是不对的!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能砸碎这个吃人的世道?为什么不能让这个永远在循环的痛苦,彻底消失?”
彻底消失?
这个词太过震撼,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许多人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千百年来不都是这样吗?皇帝、老爷、当官的、当兵的、百姓……
一层压一层,天经地义!
消失?怎么消失?
长久沉默,只有夜风呼啸。
突然,顾大七向前一步。
“上……上仙!”他喊着,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涌了出来,“我爹我娘,我大哥,都是饿死的!我二哥被拉去服徭役,再没回来!我好不容易长大了,又被抓来当兵,给那些老爷们卖命……”
“这难道不对吗?我的命不该是这样吗?”
这个问题他想问太久太久了,久到成为他的执念,可他地位低下,人人瞧他不起,他嘴里的话当然没人听,也没人在乎,可他还想问,直到今日终于问出口。
郝美丽的目光落在顾大七泪水纵横的脸上,道:“自然是不对的!”
“顾大七,你的命,不该是这样!任何一个人的命,都不该被这样轻贱,这样糟蹋!”
顾大七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他想再问,想问很多,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有热泪两行,他再也问不出口了。
他问不出口了,还有别人嘶哑着声音问:“可当官的老爷们享福,咱们百姓吃苦,这不是……不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吗?”
“从来没有什么自古以来的道理!”
“当官的如果不是为民办事,而是为了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剥削压榨,那这个官,不当也罢!这顶乌纱帽,就该被踩进泥里!”
她环视众人,道:“从来没有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受苦的!只要生而为人,就有追求吃饱穿暖、平安喜乐、有尊严地活着的权利!这是天赋予每个人的,谁也不能剥夺!”
“上仙……”一个颤抖的声音问,“您说这个,是像您所在的仙界那样吗?没有饿死,没有战乱,老爷们也不欺负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郝美丽,看向他们眼中的上仙,郝美丽面对每一双眼睛,这一双双看着她的眼睛。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这句话石破天惊,震得所有人头脑嗡嗡作响。
“我所在的世界,能让人有尊严地活着,不是靠哪个神仙施舍,也不是靠哪个皇帝恩赐!”
“是靠一代又一代,千千万万不甘被压迫、被奴役的普通人,团结起来,流血牺牲,前赴后继,一点一点斗争来的!是靠我们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创造出来的!”
“我也从来不是什么上仙,我只是一个和你们一样的普通百姓。我们那里,早就没有什么老爷了!任何想当老爷想骑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的人,都会被彻底地打倒!”
“打倒老爷……”
“没有老爷……”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忽然哭了出来,他又哭又笑,似喜似悲,哈哈两声,哽咽着问:“没有老爷的日子是咋样的?俺娘……俺娘没告诉过俺啊……”
没有老爷的日子,是怎么样的呢?
“诸君,没有老爷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平等地有尊严地生活,用自己的劳动换取幸福,而不是靠剥削和压迫他人!”
“可是诸君!”
“老爷们不会自己消失,他们就像田里的杂草,只要有一点点土壤,就会拼命冒出来,想重新骑到我们头上,夺走我们的一切。”
“所以,只有我们团结起来,握紧手中的武器,打倒所有老爷,以及想当老爷的人!”
“我们要争取一个让每一个人,无论贫穷富贵、老少男女、出身如何的人,都能平等地、有尊严地、靠自己的努力追求幸福生活的世道!不再有谁天生高贵,也不再有谁命该卑贱!”
五千人呆呆地听着,可以吗?
我们这些人……真的可以吗?
终于,有人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的终极惶恐:“上仙,我们这等人,能做到吗?我们斗得过那些老爷,那些官,那些天吗?”
我们这等人,我们这等卑贱无知的人……
“诸君,皇帝和老爷们,让这套吃人的规矩,存在了几千年。他们会用最甜蜜的话欺骗我们,让我们以为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他们会用最锋利的刀剑恐吓我们,让我们不敢反抗;他们会编造最精巧的谎言分裂我们,让我们互相猜忌;他们更会用最残酷的手段镇压我们,让敢于反抗的人尸骨无存!”
“成功,从来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得到的。它需要用血,用汗,用泪,用无数次失败后的爬起,用前赴后继的生命,去战斗!去争取!才有可能,在黑暗里获得一丝希望的光!”
“那么,我现在请问诸君——”
“为了不再有阜城县外的鸦群食人,为了你们自己,也为了千千万万和你们一样的父母妻儿,不再受这轮回般的苦难……”
“你们,愿意为此而战吗?”
*
郝美丽走了。
篝火还在燃烧,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呆滞、激动、困惑、泪流满面的脸,许多人张着嘴,想说很多,想喊出来,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顾大七慢慢走回火堆旁,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失魂落魄的,他裹紧了身上的毯子,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他想起饿死的爹娘,想起再无音讯的二哥,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军中被呼来喝去动辄打骂的日子,想起这一路上看到的遍地尸骸……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完,他越擦,泪流得越凶,他想拿出怀里那本写着他名字的册子,可手指颤抖得厉害,他刚拿手擦了半天的泪,他怕泪渍弄坏了纸页,终究还是没有拿出来。
可那股通天彻地的委屈,彻底爆发。
他再也忍不住了。
一声呜咽响起,不一会就变成了不管不顾的大哭,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粗糙的毯子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火堆旁,另一个人也跟着抽泣起来,马上变成了痛哭,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哭声在营地的各个角落响起,起初零零星星,很快就连成了一片,他们在为什么而哭?
他们说不上来,可泪却越来越多了。
打湿了所有人的心。
*
郝美丽回到现代。
房间里的陈设依旧,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她坐在沙发上,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深黑转为靛蓝,又泛起鱼肚白,她缓缓站起身,腿有些发麻,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扑了扑脸,看着镜子里有些陌生的自己。
她换了一身衣服,拿起车钥匙,下楼。
地下车库空旷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立刻开动,只是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导航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她输入了一个地址。
导航开始规划路线,她放下手机,挂挡,松手刹,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汇入了清晨稀疏的车流。
一开始还是熟悉的城市道路,高楼渐次后退,然后是高架,是绕城高速,车子越开越远,建筑越来越稀疏,视野逐渐被田野、丘陵和更远处连绵的山影取代。
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她沉默地开着,很少变道,也很少超车,只是朝着那个既定的方向,不停地开。
开过平原,开过起伏的丘陵,穿过长长的隧道,天色再次暗下来,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当最后一段蜿蜒的乡间小路出现在前方,当导航终于报出“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时,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线暗红。
她把车停在路边划出的空地上,熄火,拔钥匙,车内安静下来,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推开车门,踏上这条乡间小路。
路不宽,是水泥铺的,平整干净,两边低矮灌木,再远些,是疏朗的树木,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路的左侧,出现了一片池塘,水是静的,映着天上的微光和岸边树木的倒影,池塘边有几块石头。
她看着池塘,脚步未停,然后,她看到了,树影掩映间,温暖的黄砖,屋顶是沉稳的黑瓦。
郝美丽停下了脚步。
她就站在这条安静的小路上,站在黄砖黑瓦的房子前,站在池塘边吹来的微风里,她抬起头,望着那扇普通的门。
没有任何预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起初只是眼眶发热,视线模糊,然后,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悄无声息地没入衣领,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流淌。
终于,她开口道:
“老师,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