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长却把脸一摆,说:“不交?那我自己搜!”
一声令下,官兵挨家挨户地搜,锅碗瓢盆,鸡鸭蔬菜,都被抄走。最后还冲进了村里的祠堂,将供桌上几件不知传了多少代的铜香炉烛台,一并打包了。
整个村子哭声一片,可看着明晃晃的刀,没有人敢反抗,等官兵走后,赵大想,这回总算完了吧。
可第三天,来的官兵更多了,杀气也更重。
这一次,连抵账的借口都没了,那些官兵们一家家的搜,要将所有的存粮全都抢走。村民们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几个血性汉子挡在自家地窖前,红着眼睛喊:“官爷,粮食都交光了,我们吃什么?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逼死?”带队校尉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刀光闪过,挡在最前面的两个汉子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在了血泊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吓傻了。
“继续搜!”
官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每家每户,翻箱倒柜,掘地三尺,地窖里藏的最后一点种子粮,墙缝里塞的救命干粮,甚至炕洞里藏的一点杂面……
赵大眼睁睁看着自家最后半袋黍子被夺走,那是他偷偷埋在地下留给老娘和孩子的。他想扑上去抢,被惠娘死死拉住,女人捂着他的嘴,眼泪簌簌往下掉,拼命摇头。
等到最后,官兵满载而去,留下的是一个被掏空的村庄,和地上几具尸体。赵大这才瘫坐在自家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大哭起来:“没了!全没了!粮食没了,全都没了,往后可怎么活啊!”
惠娘也流着泪,却还是强撑着扶起丈夫:“当家的,别哭了,人还在,咱们逃吧,现在就走!趁夜里,往深山里跑,找野菜,挖草根,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可赵大却抬起涕泪横流的脸,问:“逃?往哪逃?什么都没了,逃了也活不下去啊……”
“可地还在这儿,这可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地啊!走了,地就没了,根就断了,明年,明年开春,只要还能种地,就还有指望……”
惠娘跟着流泪,她也不知道怎么办,这世道总是不让他们这些人活下去,她只能紧紧抱住丈夫颤抖的身体,哑声道:“好,不走,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总能有办法……”
可第四天,那队官兵像秃鹫一样,再次盘旋而至。
“赵大!你欠的太平钱还没交呢!”队长用刀尖指着赵大。
赵大如遭雷击,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军爷!军爷开恩啊!家里能交的都交了,粮食、铁器、值点钱的东西,全没了!实在是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了啊!”
“拿不出来?”队长冷笑,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惠娘和两个孩子,“你老婆是女人,值一两,这两个小崽子,加起来算一两,你自己,也值一两。”
“你还倒欠官府二两!”
赵大懵了,随即浑身血液都凉了:“军爷!不能啊!我家里所有东西都交了,我怎么还能欠呢?我……”
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兵卒一脚狠狠踹在胸口,倒飞出去,咳出血来。
“你还敢讨价还价?”队长呸了一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把他们都带走!”
官兵如狼似虎的兵卒一拥而上,扭住惠娘,扯过哭喊的孩子,赵大目眦欲裂,挣扎着爬起来想冲过去,又被踹倒。
“官爷,我愿意去当兵!我去服徭役!求求您,放过我老婆孩子吧!她们……”赵大被踹倒在地,磕掉了门牙,混着血水哭喊着。
可没人听他的。
这群官兵锁了村里所有人,男人一队,女人孩子一队,排着队进了军营,赵大被送到了奴役处,他看不见他的妻儿了。
他哭喊着问,问他的妻儿哪里去了。
旁边一个同样被绑住的村民,面如死灰,低低说了一句:“女人,只会被送去做军妓了,孩子……”
“许是送去军粮处……”
军粮处?
起初,赵大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孩子才几岁,做不了饭啊!可下一瞬,他又明白了。
于是,赵大疯了。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压制,赤手空拳扑向最近的官兵,可刀光一闪后,赵大就死了。
夜晚,赵家破败的土坯房里,赵大年迈的老母亲呆呆地坐在土炕上,她颤巍巍地下了炕,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走了一圈,灶台冰冷,粮缸见底,连喝水的破碗都没剩下一个,家里只剩下她这个老东西了。
没有一点声响,空荡荡的。
老太太走到房梁下,慢慢解下自己的裤腰带。
她将腰带抛过房梁,打个结,把头伸了进去。
然后,踢倒了垫脚凳。
*
范阳城头,李归仁眺望南方,踌躇满志。
他的十万大军严阵以待,有了崭新的盔甲,有了足够的存粮,他等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还有她可笑的五千兵马。
“杨玉环,”他冷哼一声,手按剑柄,“我等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