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达奚珣低声说,“还有一条路。”
陈希烈和张韬同时看他。
“谁也不迎,”达奚珣声音压得更低,“就以长安留守、朝廷暂摄的名义发号施令,维持现状,等……”
等什么?他没说出口。
等杨玉环在北方战死?等叛军卷土重来?等天下分出个真正的胜负?还是等那把悬顶之剑,最终落下?
一阵沉默后,陈希烈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达奚珣脸上:“听闻达奚公府上,有位孙女,跟着娘娘北上了?”
达奚珣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随即扯出一个笑:“陈相说笑了。并非我孙女,一个自逐家门的外人罢了,她的生死荣辱,早已与达奚家无关。”
他话说得轻松,陈希烈看着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转开了视线。
许久,张韬拨弄了一下炭火,幽幽道:“如今想来,当初逼得有些太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人,也像在自问。陈希烈依旧沉默,只是望着窗棂上那片渐沉的暮色,半晌,才叹出一口气。
三人各怀心事,一时间,竟都有些惘然。
就在这时。
“当——!”
“当当当——!”
从皇宫正殿方向传来的钟声,撕破了黄昏的寂静。
三人一震。
这钟声他们太熟悉了,那是天子登基、大朝会时才敲的景阳钟,自李隆基弃城而逃,杨玉环再次入主后,这钟再未响过。
“这是……”达奚珣起身。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宦官连滚爬爬冲进来,脸色惨白:“二位相爷!公公!不好了!赵王李璘带着一帮大臣,闯进了紫宸殿,已经穿上龙袍,正在受贺,要登基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陈希烈慢慢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达奚珣跌坐回椅子上,张韬面无表情,只是拨弄炭火的手,微微一顿。
“到底……”达奚珣喃喃,“还是有人等不及了。”
钟声还在响,一声声,砸在长安城上空,声音传得很远,越过宫墙,越过坊市,越过那些惶惶不安的百姓的头顶,飘向北方空旷的原野。
张韬忽然轻声问:“二位相爷,你们说,娘娘在做什么呢?”
没人回答。
陈希烈睁开眼,望向北方,天际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那个女子走了,而她曾经坐过的位置,正被一群人像争抢腐肉般撕咬。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费尽心机,步步为营,把她逼走,以为能得到一个可以掌控的棋盘,可如今棋盘还在,下棋的人却都成了棋子,在一团混乱中互相践踏,而他,似乎也成了这混乱的一部分。
钟声停了。
三人依旧坐着,茶已凉透。
*
北方,星垂平野。
这是杨玉环第一次执剑杀了眼前人。
她抬眼望去,只看到了五千军士和她一起奋勇,剿灭着一伙沦为山贼的溃军,残肢断臂,血流浸枯枝,一片惨状。
这里离长安不过两百公里,就有几百个溃兵聚集于此劫掠百姓杀害无辜,看来天下已经彻底动乱了。
“这些士兵为什么要做山贼?” 杨玉环收剑入鞘,指尖触及剑柄上未干的血渍,粘腻极了,自问。
不过多时,战斗进入尾声,薛荣拖了那溃军的首领来,按跪在杨玉环面前,她又问出了这个疑问。
那首领吐一口血痰,眯着眼迎着将落的残阳,看了杨玉环一会,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分辨了一会道:“啊,我晓得了,你是那个仙女娘娘。”
薛荣踹他一脚,厉声呵斥:“好好回话!”
首领被踹倒在地,脸砸进地面泥泞,混着血水,头发散乱,狼狈极了,他身后,几百溃军早已死伤殆尽。
他闭上眼睛狠狠喘息了几回,恢复了一丝力气,才挣扎着弓着腰,想要直起身来,在所有人冰冷的俯视下,他竟重新挺直了腰。
他又看向杨玉环,嘿嘿一笑,露出染血的黄牙:“你这个女人,真是命好啊……”
薛荣又一脚过去,他彻底被踹倒,这一次薛荣的力气很大,他怎么爬也爬不起来,只能俯在地上像破风箱一样喘气,薛荣使了个眼神,两个士卒粗暴地把他架起来。
“好好回话!听见没!”
首领看也不看薛荣,只死死盯着杨玉环,脸上还是那种笑。杨玉环一摆手,说:“你说吧,我听着。”
那首领这才又吐出磕进嘴里的泥土,抬头,油污的脸上混着一种复杂表情,口齿不清地说:“杨玉环,老子说你命好,你怎么还不信呢?”
“你说说你,生在弘农杨氏,先嫁了王爷,又嫁了皇帝,虽说马嵬坡上差一点被勒死,可转头又成了上仙的女儿!你这几十年,可曾吃过一点苦?受过一点累?”
“就连皇位,都有上仙捧到你手里,这还不是命好?那什么才算是命好?”
一句话就问住了杨玉环,她默然。
那首领明白自己今日必死无疑,也没有了求饶之心,反而豁出去一般放开了舌喉,什么话都敢说出来。
他又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人,顶顶尊贵,一颗荔枝也要千里驰运,真真是无限江山千娇万宠,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落在杨玉环耳中,只觉格外刺耳,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但她看着自己执剑的手,虽然混了血,却还是这样白净,她撇开了目光闭上了嘴。
“我十八岁从了军,到今年,三十八岁,守在边疆整整二十年,杀了多少吐蕃人?军功薄上也有过大爷我的名字!”
“可他们怎么对我的呢?军饷年年被克扣,饭吃不饱一口,挨打倒是挨得多,保家卫国倒要被欺辱至此?贵妃娘娘,仙女娘娘,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世道?还有天理吗?”他瞪大了眼睛,目光刺向杨玉环。
“我们这些人是什么?是谁都可以吃一口的肉!皇帝能吃,贵妃能吃,门阀世家能吃,官吏地主能吃,为什么我要被吃,为什么我不能吃别人?”他突然变得很愤怒,喘息声也变得越来越大,说完一句要停下来很久。
可奇怪的是,没有人打断他,连薛荣都抿紧了唇。
“皇帝老子倒是好,夜夜笙歌,纳了你这个漂亮儿媳,快活得很!他快活了,我就不快活!安禄山要去杀了皇帝,我头一个要跟着去!我要跟着他,去杀了皇帝老子!我也要吃人!我才不要被吃!”他说完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我跟着安禄山进了长安,杀了很多百姓,抢了很多东西,快活得很,简直是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可惜,你这个仙女来了,安禄山被杀了,我只能跑,带着我的兄弟们落草为寇,在这座大山上又快活了几个月,没想到,你又追来了!你真是阴魂不散啊,该死,真该死!”
杨玉环唰地把剑一竖,剑尖直指他咽喉,道:“你杀了这么多无辜百姓,你才该死!”
那首领却浑然不惧,仰天长笑,更把脖子更往前递了递,几乎触到剑尖,邪笑着说:“我是该死!那你呢?贵妃娘娘,仙女娘娘,吃我们这些人血肉的时候,有没有你?”
“杨玉环,你该不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