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破浓雾时,林砚在脚踝尖锐的刺痛中醒来。帐篷内壁凝结着水珠,身旁沈聿的睡袋已叠成标准方块——边缘笔直得可以用尺子量。
外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外壳裂痕贯穿内部卡槽。”沈聿的语调冷静得像实验室汇报,“这里没有无尘环境,强行拆卸可能导致粉尘污染光学元件。修复概率低于15%。”
短暂的沉默。林砚能想象陆沉渊思考时微蹙的眉头。
“他脚伤会影响操作吗?”
“我处理过了。”沈聿说,“只要不承重,手指精细动作应该没问题。”
这些话里没有任何个人情绪,只有纯粹的功能性评估。林砚想起昨夜那句“停止观察,学习相信”,喉咙发紧。他拉开帐篷拉链。
沈聿蹲在装备箱前,戴着防静电手套拆卸传感器外壳,动作精确得像拆弹。晨光刺破雾气,在他侧脸投下冷硬线条。
“固件备份在哪里?”沈聿头也不抬。
“我手机加密分区,文件夹‘Alpha_Centauri’。但需要解密密钥……”
“我知道。”沈聿从口袋抽出折叠的纸条,“昨晚从你平板残留内存提取的。密码是‘Orphiuchus_20221103_modified_by_LY’,对吧?”
林砚愣住。那是三重嵌套加密。
“φ小组设备都有标准后门协议。”沈聿终于抬眼,护目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我花了四十七分钟反向工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营地变成临时维修站。
沈聿主导流程——螺丝松紧力度经过计算,导线焊接温度严格控制。林砚负责固件层,手指在备用平板上滑动,调出那些他写了又改的代码,像某种无声的坦白。
“第七行中断处理函数优先级有问题。”沈聿忽然说,“光学采样频率125Hz,你的中断响应延迟了0.8毫秒。”
林砚手指停顿。那个bug他上个月就发现,因不影响功能一直没修。沈聿竟在实时监控代码运行。
“现在改。把优先级提到最高,重新编译。”沈聿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只有一次烧录机会。”
没有质问,没有评论,只有清晰指令。林砚咬咬牙修改代码,手指微抖,但逻辑在脑中异常清晰——这是他熟悉的、由规则构建的世界。
上午十点,多吉带回前路基本畅通的消息时,沈聿合上设备箱。
“替代模块完成。精度损失37%,但在可控范围内。”他说,“能采集基础数据,高频细节会丢失。”
林砚看着那个修补过的传感器——外壳有痕迹,接线用了不同颜色导线,像弗兰肯斯坦的造物。但测试界面上,波形图稳定跳动。
“谢谢。”林砚低声说。
沈聿收拾工具的动作顿了顿。“不用谢。这是为了任务。”
重新上路后,沉默比昨日更厚。
林砚拄着树枝拐杖,每一步都小心。沈聿走在前方两步,背着自己和林砚的背包,步伐稳定,背影却透出刻意距离。
中午休息时,谢临川坐到林砚旁边。
“他在生气。”谢临川轻声递来半块巧克力,“但不是在气你隐瞒,是在气自己。”
林砚茫然。
“沈聿的逻辑是:如果他更早察觉,更仔细分析,这事本可避免。团队出现信任危机,领队有责。而他是实际技术领队。”
“可这是我的错……”
“所以他才更生气。”谢临川望向不远处检查地图的沈聿,“因为你让他‘失职’了。在他世界里,职责和规则高于一切。”
下午的路更难走。
所谓“路”是野兽踩出的小径,时而陡峭时而泥泞。海拔升高,空气稀薄,每次呼吸都像吞咽碎玻璃。林砚体力快到极限,脚伤让他无法有效发力,只能依赖拐杖和沈聿偶尔伸来的手——每次接触都短暂克制,力度精确到刚好支撑又不致弄疼,像执行标准流程。
“还有多久?”陆沉渊第三次问。
多吉看向被云雾笼罩的山脊:“按这速度……至少两小时。但前面有段悬崖路。”
悬崖路名副其实——宽度不足半米的小径,一侧陡峭岩壁,另一侧深不见底的山谷。云雾在谷底翻涌,偶尔散开时露出嶙峋怪石。
“一个一个过。”多吉解下绳索,“绑在一起,间隔三米。万一滑倒,其他人能拉住。”
但轮到林砚时,沈聿开口:“我和他一组。间隔缩短到一米五。”
多吉皱眉:“风险……”
“他脚伤影响平衡。更短间隔意味着更快反应时间。”沈聿已把自己安全带扣在林砚绳索上,“从力学角度,这是最优解。”
没有商量余地。
悬崖路比看起来更可怕。脚下碎石不断滚落深谷,久久听不到回响。风从谷底卷上,带着湿冷寒意,吹得人摇摇欲坠。
林砚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脚下。一步,又一步,拐杖敲击岩石发出闷响。呼吸急促,心脏狂跳,分不清是恐惧还是高原反应。
走到最窄段时,意外发生。
林砚拐杖尖端卡进岩缝,用力一拔,身体失去平衡向□□斜——正是悬崖方向。
时间变慢。
他看见多吉在前方回头张嘴喊什么,陆沉渊伸手想抓但距离太远,谢临川惊恐表情。
然后他撞进坚实胸膛。
沈聿在零点几秒内转身,用整个身体挡住他倾斜轨迹。两人撞上岩壁,沈聿后背重重磕在岩石发出闷响。但他手死死抓着林砚安全带,另一只手撑住岩壁,硬生生把林砚拽回。
“别动。”沈聿声音贴在耳边,带压抑痛楚,“慢慢站稳。”
林砚腿发抖。他靠着沈聿,一点一点调整重心,直到双脚重新踩实地面。这时他才发现,沈聿撑岩壁的那只手——手背有道长长擦伤,正渗出鲜血。
“你受伤了……”
“皮外伤。”沈聿松开他,检查绳索锁扣,“继续走。别停。”
接下来路程,林砚不敢再分心。他咬着牙,一步一挪走完剩下悬崖路。当双脚终于踏上相对平坦山脊时,几乎虚脱。
多吉清点人数,确认安全后长舒口气:“前面就是最后一段。看——”
他指向云雾深处。
山风暂时吹散雾气,一座简易观测站轮廓逐渐清晰。它建在山顶唯一平地,由木材和防水布搭建,简陋得随时会被吹走。但屋顶天文望远镜在稀薄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专业级设备,与环境格格不入。
观测站旁,一个人影站起。
他穿厚重冲锋衣,头发凌乱,脸颊被高原阳光晒得黝黑。但当他举手挥舞时,所有人都认出那张脸——
周慕云。
他还活着。
队伍加快脚步。最后山坡仿佛不再艰难,某种急切力量推着他们向上攀登。林砚忘了脚痛,沈聿忘了手伤,连最沉稳的陆沉渊,步伐也带着罕见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