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祈雪不知道那算不算谈恋爱。
对方是隔壁艺术学院的学姐,在一次跨校联合讲座上认识的。
学姐很酷,留着利落的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聊起喜欢的电影和音乐时,眼里有光。
她们加了微信,断断续续聊了几天,话题从学业到兴趣爱好,轻松平常。
学姐不知道林祈雪的背景,只当她是个有点安静、偶尔会走神的漂亮学妹。
那种不带任何预设、不掺杂林家或林暮雪阴影的交谈,让林祈雪感到一种久违的、几乎让她落泪的轻松。
像在窒息的水底,突然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哪怕明知短暂。
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点微弱的联系,像守护一个易碎的梦。
这是完全属于林祈雪自己的东西,与林家无关,与林暮雪无关。
是她试图在已经沦陷的世界里,偷偷开辟出的一小块,只存放自己的飞地。
可她忘了,或者说,她低估了林暮雪的掌控力,也低估了自己早已无处遁形的事实。
被发现的过程平淡得近乎残酷。
只是一个普通的晚上,林祈雪在公寓里,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学姐互道晚安的温馨界面上。
林暮雪恰好看到了那还没来得及暗下去的屏幕。
空气在那一瞬间冻结。
林祈雪甚至来不及锁屏,只是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抬起头,对上了林暮雪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温柔或审视笑意的眼睛,此刻什么情绪都没有。
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像暴风雨前吞噬一切光线的海面。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连最基本的惊讶都没有。
只有一片令人骨髓发冷的平静。
“拿来。”
林暮雪伸出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林祈雪从未听过的,斩钉截铁的冰冷。
林祈雪的手指紧紧抠着手机边缘,指节泛白。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跳出来。
她想拒绝,想撒谎,想逃跑。
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林暮雪的眼神像无形的枷锁,比任何锁链都更沉重。
最终,她颤抖着,将手机递了过去。像个缴械的俘虏。
林暮雪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无关紧要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对话。
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只是周围的空气越来越低,低到林祈雪开始无法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林暮雪放下手机,抬起眼,看向林祈雪。
“跪下。”
两个字,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不是命令,是宣判。
林祈雪的膝盖一软,几乎是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就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咚”的一声,重重跪在了冰凉坚硬的地板上。
膝盖骨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更痛的是那股从脊椎窜上来的、灭顶的羞辱和恐惧。
林暮雪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她没有弯腰,只是将手机屏幕转向她,指尖点着最新的几条消息。
“念。”她吐出一个字。
林祈雪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念?念那些……那些她视若珍宝的、仅存的正常交谈?
“我让你念。”林暮雪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淬了冰的刀锋,“从加上好友的第一句开始,一字一句,念给我听。”
这是惩罚。不是体罚,是精神上的凌迟。
是要她亲手将自己那点可怜的,试图独立的念想,一字一句,当着她最恐惧的人的面,碾碎,摊开,鞭挞。
林祈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不念?”林暮雪微微歪头,那动作甚至带着点天真的残忍,“那就我替你念。用你的手机,打给这位学姐?告诉她,你刚才发的一切,都是假的。告诉她,你接近她,别有用心。或者,直接告诉她,你是个连自己都做不了主的废物,不配和她做朋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烙在林祈雪的心上。
“不……不要……”她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眼泪终于滚落,“我念……我念……”
她低下头,视线模糊地看向屏幕。
那些曾让她感到温暖的文字,此刻扭曲成了最狰狞的刑具。
她开始念。
声音干涩,嘶哑,断断续续,像坏掉的留声机。
“你好,我是今天坐在你旁边的……林祈雪。”
“那部电影……我也很喜欢。”
“你推荐的歌……很好听。”
每念出一句,她就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剥离了一小块。
那些字句不再是轻松的交流,而是她背叛自己,向林暮雪屈服的供状。
她念着学姐关心她熬夜的叮嘱,念着她们约定下次一起看展的期待,念着那些微不足道却让她感到自己还活着的琐碎分享……
声音越来越低,颤抖得不成样子。
羞辱和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不是在念聊天记录,她是在亲手扼杀那个试图偷偷探出触角的,微弱的自己。
林暮雪就那样站着,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牢牢锁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林祈雪。
当最后一句“晚安,明天聊”被林祈雪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念完时,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