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透的声音像道刺破黑暗暖光,围绕着林小满转了一圈,最终落回了他手中的铃铛里。
女人身上缭绕的墨丝,原本瘆人的灰黑色瞬间淡了大半,连滴在地上的脏水都不再发出“滋啦”的灼烧声,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印记,像被薄雪融化后,盖过的痕迹。
“接……梳子!”女人的声音愈发清晰,她突然往前递出木梳,吓得林小满本能地往后顿了几步,又撞到在货架的角落。
梳齿间的墨丝已彻底褪干净,露出梳脊上雕刻的类似防风草图样,叶片脉络清晰,跟奶奶那方手帕上绣的,一般无二。
林小满一个晃神,犹豫了,抽屉旁摊开的旧笔记里明明写着“别接陌生人递的木梳”,颤抖的字迹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子里,还有梳子之前被墨丝缠绕的画面,那种没有缘由的寒毛倒竖,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是!这啥啊!别找我行不行啊!”
林小满的左手悬在半空,稍稍往后缩了缩并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眼前的女人,灵体晃得快透明了,白蒙蒙的眼底竟凝出了泪意,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他心上:
“你爷爷……在在老宅……灵脉阵……撑不了三天……只有这梳子能指引灵脉……找护心镜……”
他盯着女人手里的木梳,梳脊的刻纹在灯光下泛着冷亮色,突然想起爷爷临走时,叮嘱他的眼神。
那时爷爷说回老宅拿点压箱底的物件,眉头紧锁,转头那一刻的果断,不舍而决绝。
“我爷?你认识我爷?我爷他怎么了?人在哪?”
他自然不会全信一个女鬼的“鬼话”,但爷爷临走时的神态,哪里是去拿什么物件,根本就是在道别。
林小满左手指甲掐进掌心,脑子里乱成了浆糊,拼了命的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梳理思路。
他不断回想,曾无数次见过爷爷解灵的过程,若是接鬼魂的东西,左手是“拒”,右手是“应”。他想学着爷爷的样子,尝试着去做点什么,不管女人说的是真是假,但她口口声声提到爷爷,而爷爷当下又处于失联的状态……
那女人并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反而一个劲儿地要给他梳子。
但爷爷说过不要接!!!不接又怎么知道爷爷更多的消息!!!
林小满狠狠地抓了一下头发,眼梢揪得高高吊起……
因本能害怕,伸出代表拒绝的左手,此时已经不那么坚定。
直到他看到,女人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剧烈一挣,身上残存的墨丝像被风吹散似的,露出手腕上蜿蜒缠绕的红线,而线尾挂着个刻了字的迷你桃木牌,上面刻着“李梅梅”三个字。
林小满觉得眼熟,心中猛地一软……
那是?巷口裁缝店家女儿的名字,只比他小两岁。
小时候他刚被爷爷接来沈阳,交的第一个朋友就是李梅梅,那个扎着冲天辫儿的小姑娘,总是胸前挂着同样的桃木牌来买甘草糖,说“妈妈做的,丢了会找不着家”。
“你……你是?裁缝店的……”
女人眼底的泪意终于化成了泪滴,从双颊滑落,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我是……李娟……”用比冰锥还刺骨的声线回应着。
林小满震惊地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是了,这穿着确实像裁缝铺的李娟阿姨。
前几天还看见她带着梅梅,在药店对面的馄饨铺吃早餐,穿得就是同款的蓝色棉袄。
为何几日不见,李娟阿姨变成了这副模样,他确定自己眼前的是鬼魂,那就是说……他突然有些不敢想。
这会不会是李娟阿姨求告无门后的最后遗愿?实在无法了才找上他?而且她的话中提到的爷爷,就有多了几分可信度。
毕竟老邻居这么多年,她要是想害他骗他,总不至于落到今日这个下场再来。
林小满虽软弱多疑,但他首先想到的,还是梅梅,她又在哪?是否安全?
“怎么会……李阿姨……”林小满喉咙滚了滚,哽咽着红了眼眶。
李娟摇了摇头,仿佛更加坚定了眼神:“接……梳子……给梅梅……”
“我……我能行吗……”
“快!没时间了……”
林小满强忍着泪水,咬着嘴唇,缓缓伸出右手。
可指尖刚刚碰到梳柄,就觉得一股钻心的冷,顺着指缝往骨头里钻。
李娟的灵体突然发出“滋啦”一声,像是撕裂了什么东西。
她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林家的娃……对不住……你爷爷的缠灵咒……陈生动了手脚……你会连这浊气……一起接下……”
话音未落,引灵梳突然炸开灰黑色的气团!不是飘在半空,而是直接顺着林小满的右手腕往胳膊上爬,像活过来的虫子似的,紧紧包裹住,生生往皮肤里钻。
他根本没有时间想,更来不及做出任何回应。
手里的契铃“叮铃铃铃——叮铃铃——”狂暴了似的疯响,黄铜铃身烫得能烙掉一层皮。
可铃音再急,也拦不住那团黑气。
契铃只能预警“外散的浊气”,却无法阻挡“直接侵体的带有浊气的咒印”。尤其是他的体质,天生就是浊气最喜欢的“容器”。
“你的通阴体……林家的娃……去化解……去找梅梅……”
“咳咳……咳!”
不受控的浊气,以极快的速度,几乎吞噬了林小满的整条右手。随之而来的就是剧烈的犹如撕裂般的疼痛,好像千千万万活跃的口器,在他皮肤里,骨骼里啃噬着,钻洞觅缝。
“啊!!这是什么!!好痛!!”
林小满一个站不稳,剧痛使他弓起脊背,泛白的指节死死攥住收银台的桌缘,恨不得捏碎成木屑。
喉间翻涌的寒意,像是长白山终年不化的霜雪,顺着血管直窜天灵盖,肆意地剥夺着他的体温。
每一次咳嗽,都撕扯着肺叶,腥甜混合着铁锈味漫上咽喉。粘稠的黑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在素白的衣襟上晕开诡异的墨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