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景猛地睁开眼睛往身侧看,目光触及那黛青色的扇面时心头一喜,出口的声音还带着破音后的嘶哑:“姐!”
“是我。”元纪宁吐字简短,仅用半边身子掌握住平衡,带着她滑翔一般在空中划出弧线,而后双脚点地,落而无声。
元和景好不容易把发软的双腿捋直,惊魂未定地道:“你怎么来了?”
“听下人说你最近在为纳兰公子的案子忙碌,正好府上的账目已算清,我便想着来帮帮忙。下轿时听见有人喊叫,轻功赶来才发现是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甫一见到亲人,刚才的委屈和害怕突然就有了出口,元和景不禁鼻头发酸,但脑子里还记得有更重要的事,于是她忍住泪意正色道:“现在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你能先送我去大理寺吗?我有线索要告诉祝长生。”
“走。”
担心魏棹会追来,元和景几乎是小跑着过去,还好一路上有惊无险。到大理寺时已近傍晚,正好碰见的贺均说少卿此时在档房,她便风风火火地又往那边赶。
也顾不上对方还在看卷宗,元和景推门而入后把南风馆老板蓄意抬高赎金的事说了,祝长生虽被吓得不轻,但也很快明白过来,沉声应了句“我已知晓”,紧接着就吩咐人传唤柳淑兰。
天色昏暗,大堂里点燃了烛火,主位上坐着祝长生,旁侧的云青单手执笔严阵以待,明灭的光线跳跃在每个人身上,却唯独将柳淑兰的脸衬得越发苍白。
“昨日提审时,你亲口说自己与纳兰卿只是上下属关系,但南风馆有人称你和纳兰卿私交甚笃,还刻意抬高赎金以作挽留,可有此事?”
若加上齐竟那回,元和景也算第二次见祝长生审人,虽无怒意但自带威严,平日素来温和的眉眼间满是肃然,隐隐透出几分英气。声音不比元纪辛浑厚,震慑人心的力量却是丝毫未缺,好像天生就适合坐在这样的位置上,任何阴谋诡计都逃不过他的眼。
分明知道现在这具身体里的是狐妖胡拾,可她竟忽然觉得,若祝长生本人在这里,也该是这一般光景了。
所以说,只要能惩恶扬善、护一方安定,是祝长生还是胡拾,又有何所谓呢?
回过神时,柳淑兰已经跪在地上抖若筛糠,但她也算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就平静下来,振振有词地道:“我和他的确是上下属关系,可私交甚笃这话就说得不对了,那小白脸仗着自己有点姿色,三天两头地叫我去他房间……“
“少卿大人可评评理,这种一厢情愿的事,能叫私交吗?”
“你胡说!”元和景只觉得怒火“噌”地往脑袋上冒,明明纳兰卿是这案子里最大的受害者,身边一个二个的人却都往他身上泼脏水。她一心想为纳兰卿辩个明白,却被身侧的周子萧扯住袖子制止。
顺着对方暗示意味明显的目光看去,元和景这才看见祝长生正冷静开口:“医馆的检查报告已出,再加上现场确实未找出多余痕迹,纳兰卿确为自杀。”
“但他刚通过童试,又急于赎身,又怎会自投死路?如果抬高赎金一事为真,你作为主谋自当难辞其咎!”
“除此之外,按我朝律法,恶意捏造事实中伤他人者罚三十大板,以及白银五十两。”说着,祝长生语气一转,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极强压迫感,“所以……还望柳老板谨言慎行。”
这些话一出,柳淑兰再也维持不住镇定,连忙磕头道歉:“大人饶命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主动去找他的,都是我……”
等她再抬头是,额间已是红彤彤一片,皱着眉满脸愁苦地道:“可这赎金一事本就该如此,纳兰卿十岁就被卖进了南风馆,我好吃好喝供他十几年,现在好不容易养大了能赚钱了,他却拍拍屁股要走人,我的损失找谁赔去啊我?”
纳兰卿从始至终面色未改,沉着地道:“赎金如何当遵从律令,若超出规定,那便是违法。蓄意抬价致人寻死更是罪加一等,柳淑兰,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呸!”柳淑兰像是被逼得急了,竟当堂破口大骂起来,“他这种出来卖的货色,装什么清高?指不定背地里浪成啥样……您那位新婚夫人啊,恐怕就是他的大主顾咯。”
“大胆,休要胡言!”
祝长生将桌面重重一拍,站起身来指着柳淑兰的鼻子怒声道:“本官给过你机会,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休怪本官无情,来人啊——”
“把柳淑兰给我拖下去,罚她三十大板,案情明日再审。”
一旁的周子萧和贺均连忙抱拳:“是。”
不知怎么忽然成为了风暴中心,元和景本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柳淑兰被两人拖拽着往出走。而主位上的祝长生单手撑着桌面,胸口起伏不止,俨然是气急了的样子。
偏偏这柳淑兰是个爱逞嘴上功夫的,如此境况下还不肯消停:“贱骨头就是贱骨头,穷地方出来的还想考科举,跟那造孽的柳扶摇一个德行,都死得活该……”
尖利刺耳的声音逐渐消失,大堂内总算安静下来,元和景还在想着如何开口安抚,一个人影陡然从门外跃进来,虽说披着纳兰卿的壳子,但定是胡陆不错。
元和景刚打算问你怎么来了,又一个黑影足尖轻点跨过门槛,十一淡定地对元和景解释:“他说人命关天。”
胡陆道:“他的魂魄突发异动,应是离消散不久了。”
元和景心头猛地一跳,忙问:“怎么回事?”
胡陆难得露出几分严肃,吐字简短:“说不清楚,你自己来看。”
说着,他便拉住元和景的胳膊用力一拽。脚下突如其来的趔趄让她本能地伸出另一只手去抓,正好抓住一截触感微凉的袖子,难以控制的失重感拖着两人直直朝黑暗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