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口中的话变得更难听之前,元和景终于忍不住冲了过去,站在门口对那群人怒道:“人家靠自己本事赚钱吃饭,比你们这群酒囊饭袋强多了!”
说罢,她便拉着纳兰卿头也不回地离开。
包厢里多是小门小户的纨绔公子哥,靠着家里的资产胡作非为而没什么真才实学,不过是欺软怕硬的草包。有人气不过想要追出来,却被那几个认出元和景身份的拦住了。
一路拉着人走到拐角,接待见势不对早已下楼。元和景心里还憋着火,松开手后也还是气不过,可想着纳兰卿毕竟是寄人篱下,只能以此为生,又跟哑巴吃黄连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
纳兰卿语气有些生硬,脸色冷得像是结了层霜,方才捡来的那几个铜板还在手里捏着,混着掌心的汗水,触感温热而粘腻。
元和景明白他的意思,更知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本想抬头看他的表情,却在触及对方身侧握紧的拳头时顿住了。
“我……”
“无妨。”纳兰卿深吸一口气,这两个字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只是再开口时已然和缓了许多,“多谢你替我解围,我们进屋去说吧。”
元和景心里还是过意不去,小心翼翼地问:“那些客人怎么办?”
纳兰卿垂眸看她,笑容中隐约透出几分勉强:“琴已弹毕,不用再管了,你今日来是有何事?”
想起此行的目的,元和景又犯起难来,当时听到消息后就兴冲冲地来了,却没在心里提前打个腹稿。含蓄的问法她一时想不出来,可直接问的话,万一结果是个坏的,那更不好收场了。
“就是你最近……心情如何?”闷了半晌,元和景只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她的犹豫纠结都被看在眼里,纳兰卿心下了然,道:“通过了童试,心情自然是不错。”
“通过了?”
元和景担心是耳朵听岔了,不放心地问。
纳兰卿点点头,声音不掩愉悦:“嗯。”
“通过了!”
元和景差点在走廊里蹦起来,幸亏被纳兰卿及时拉住,否则就该遭这边屋子里的客人投诉了。
行动上没法表达,元和景只能报复似的一个劲猛夸,从走廊口说到他房间门前还不带停的。而纳兰卿从始至终只抿着唇浅笑,向来淡然如水的脸上浮现几分绯红,应当也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总之往后还要继续准备,现在庆祝未免也太早,乡试比童试难度更大,竞争也更激烈,这一考又要三五年了。”
“那广文馆里专门备考的书生也是考了三五年呢。”元和景捧着脸,眸子里还是亮晶晶的,“纳兰公子一点也不比别人差,日后若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就是,我一定尽力帮忙!”
元和景说得慷慨激昂,纳兰卿的神色却是悄然阴沉了下来。他借倒茶的机会将那几个铜板丢进抽屉里,捏着茶杯递给她时,指尖有不易察觉的颤。
元和景有些奇怪地皱起眉,问:“纳兰公子你怎么了?”
“无碍。”纳兰卿扯起个心事重重的笑,又将杯子推了推,“快喝吧。”
“哦。”
“小景……”
元和景放下杯子:“嗯?”
“就是……”
纳兰卿将脸转向一边,唇紧紧抿着,像是生怕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跑出来,喉结上下滚动好几次,最后也只艰涩地吐出两个字:“无碍。”
元和景即便再迟钝也该看出不对来,着急地道:“哪有话说一半不说的道理?你若是还拿我当朋友,就有话直说。”
“我并非不拿你当朋友。”
纳兰卿叹了口气,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愁绪,喉头颤了颤,好一会才艰涩地开口:“报名乡试有一条件,即家世身份干净。也就是说……”
“娼妓和特殊从业者不可报考。”
最后几个字被他咬得重极了,虽是在复述规则,却更像给自己下了宣判。
即便并未真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他现在卖身于南风馆是不争的事实,只要一日不赎身,他便脱离不了这个名头,乡试对她来说就更是无望了。
元和景哑然,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而纳兰卿见她没有回复,只好垂下头,将心底酝酿过千百遍的话说了出来:
“赎身的钱还差得多,你能不能……借我一些。”
语毕,他那向来如青竹般挺立的脊背颓然佝偻下去,胸膛和腰腹之间形成了一个很夸张的弧度,像有什么东西正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
那些孤傲的、不羁的文人风骨,终究还是被一斗金压弯了。
元和景不知怎的鼻头止不住发酸:“你说多少钱,我回去凑,实在不够的话还可以找我姐姐借,一定会有办法的。”
“多谢。”纳兰卿不敢抬头看她,声音低得快要落进尘埃里,“还差五十两。”
元和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即便她未曾经商理财,却也知道这是笔不小的数目。可现实就是如此,拿不出这么多钱,纳兰卿就无法赎身,即便他准备得再好,也连乡试的考场都踏不进去。
“好。”元和景咬咬牙,“我去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