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一点,叶青青伏在桌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断闪动的电脑屏幕。光标落在方案的最后一个字,叶青青眸中露出满意的神采,长长舒出一口气,扭了扭僵了好几个小时的脖子,“搞定!”
几天前,乐途商旅公司老板胡佛理下达了一个重要任务——拿下郡山度假酒店的运营推广合作。作为毕业六年就战绩累累的运营总监——叶青青而言,这个项目于自然是志在必得。
“叮铃铃……”叶青青的电话突然响起,是曾颐枝打来的。叶青青语气中含了几分俏皮,责备道:“我说,你又忘记带钥匙了?”
电话那头的曾颐枝气愤不已,“我被分手了,过来陪我喝两杯。”
被分手?叶青青有些愕然,上午才兴高采烈地说要去见男朋友,怎么突然就分手了。叶青青安慰一番,问了曾颐枝所在的位置,二十分钟后出现在了曾颐枝说的“蓝调·回声”音乐酒吧。
门外的寒风像透明的刀锋划过皮肤,而叶青青推开沉重橡木门的刹那,世界骤然柔软。一股暖流裹挟着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厚重橡木桶浸润百年威士忌的深邃醇香的基底上悬浮着浓缩咖啡豆被研磨后迸发的焦香分子,再被一丝若有似无的、昂贵雪茄的奶油甜香轻轻缠绕。空气仿佛有了温度和重量,沉甸甸地熨帖着每一个毛孔,涤荡掉冬夜的凌冽与街道的喧嚣。
酒吧里透着天鹅绒般深邃的昏暗,天花板上垂落的复古黄铜罩吊灯,将光线精准切割成吝啬的锥形光斑,只堪堪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吧台处,寒光闪烁的雪克杯在调酒师手中上下翻飞,酒柜上琥珀色的威士忌、宝石红的利口酒、透明的伏特加,在隐秘的背光下折射出液态霓虹般的神秘光泽。酒吧深处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舞台,鼓手的刷子在镲片上扫出细雨般的沙沙声,萨克斯古铜色的管身在风手的气息催动下流淌出极具穿透力的嘶哑旋律。
远离舞台的角落卡座里,坐着个卷发长裙的女人。女人瘦瘦的,皮肤白皙,五官立体,典型的骨相美人。只是女人叉着腿喝酒的动作与她一身淑女打扮着实不太相符,人也显得很颓唐。此人正是叶青青的合租室友,也是叶青青大学同学兼多年的好友曾颐枝。
叶青青挨着曾颐枝坐下,关切道:“怎么了这是?晚上出门的时候不是还意气风发地嘛,怎么就失魂落魄了。”
曾颐枝愤怒拿起酒杯,仰着脖子猛灌几口,骂道:“男人真没个好东西!为了迎接萧易回国,我准备了那么久,还特意去接了长发。为了他,我还特地去买了裙子,你知道我从来不穿裙子的。最重要的是我在餐厅等了整整两个小时,他居然没来,今天可是我们相恋三周年!”
叶青青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生么事,见曾颐枝气愤又难过,只能安慰道,“会不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曾颐枝将酒杯重重一放,酒花瞬间溅到了桌面,曾颐枝怒气未减:“一开始我也以为是有事耽搁了,打了好多电话都没接,两个小时后,只收到一条短信,竟然还是分手短信!”
“分手?你们之前不挺好的吗。”
“你也不相信吧。你猜萧易分手的理由是什么?居然是我们不合适!”曾颐枝冷哼一声,“我们恋爱三年,他出国两年,我就等了整整两年。不合适怎么不早说,两年前出国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合适,现在人都回来了才说不合适,而且连句解释都没有!”
曾颐枝恋爱也是谈过的,萧易是曾颐的第二任男朋友,向来果断和洒脱的曾颐枝,从来不喜欢纠缠,只是第一次莫名其妙被甩,心里着实憋闷。
“我们不合适。”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如同一根钢针,猛地刺痛着叶青青的心。六年里,叶青青无数次揣摩着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也无时无刻在念着说这句话的那个人。叶青青的表情突然僵住,那双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如同被洗劫过的房间,残留的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废墟。
“你说咱俩怎么那么命苦啊。”
曾颐枝苦笑,又哐哐哐地往嘴里灌啤酒,片刻后曾颐枝回过神,发现叶青青的视线涣散,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一切,跌落再某个无人知晓的空虚深渊里,立马意识到自己勾起了叶青青心中的痛。“萧易真不是个东西,但……顾迟肯定跟他不一样……”见叶青青没有说话,曾颐枝拿起酒杯塞到叶青青手上,“哎呀,到底是你失恋还是我失恋啊。没什么烦恼是一杯酒浇不灭的,如果有,那就再来一杯。”。
曾颐枝一杯接着一杯,不知给自己灌了多少酒,昏昏沉沉中依旧骂骂咧咧,叶青青只能将曾颐枝面前的酒杯拿走。
叶青青刚要将曾颐枝扶起来,突然传来一首熟悉的旋律,叶青青的心猛地颤了一下。乐队演唱了一首名为《追光》的摇滚歌曲,这是叶青青曾经最喜欢的歌,或者说叶青青很喜欢这首歌的原创——裂刃乐队。
裂刃,叶青青大学时期红极一时的摇滚乐队,乐队坚持自己歌曲的原创性和对社会的批判性,深受学生时代的热血青年喜欢,叶青青就是其中一员,叶青青曾经一度为了能买一张裂刃演唱会的门票攒了半年的钱。
大四那年,叶青青和她的初恋顾迟处于热恋中。3月的一个周末,顾迟神神秘秘地约叶青青傍晚五点在学校喷泉边上的八重红枝垂樱树下见面,也不说什么事。那天,天下起绵绵细雨,叶青青在高尔夫球场兼职,等赶到学校已经六点。顾迟站在高大的垂着枝条的粉红樱花树下,细雨在微风中飘洒着,打湿了树上的花瓣,也打湿了顾迟的发丝。顾迟将单薄的外套紧紧裹着身体,目光凌厉地射向姗姗来迟的叶青青。
“你还能再出现的晚一些吗?”顾迟虽是质问,但语气中没有责怪,更多的是无奈和调侃。
“对不起……临时加了个客户,所以……回来……回来晚了。”叶青青低着头小声解释,不敢对视顾迟那满是气恼和委屈的眼神。
“那你总该回个电话呀。”顾迟愤怒地将自己的手机屏幕伸到叶青青眼前。
五十个未接!顾迟竟然给她打了五十个电话,一定急死了,叶青青脑袋嗡地一下有些不知所措,愧疚地垂下目光,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头发,“出门的时候走的急,手机……落……宿舍……里了。”
顾迟指尖带了两分怒气推了一下叶青青脑门儿,“你呀,怎么说你好。”
叶青青抬起眼眸,微抿嘴唇,裂开嘴角挤出个谄媚的笑,两颗尖尖的虎牙露了出来,“我发誓,下次不会了!”
“你还想有下次?是下次不接电话,还是下次继续让我在雨里等你啊?”顾迟余怒渐消。
“不会,都不会了!”叶青青举起手掌继续保证。
“好吧,看在你那么诚恳的份上,就先报销一下我今天的损失吧。”
“没问题,晚上请你吃烤肉。”
“一顿烤肉就想收买我啊?”顾迟略带深意地看了看叶青青,随后拉开外套,从外套里慢慢拿出两张卡券,故意在叶青青眼前晃了晃,“这个呢?拿什么收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