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译。”温情忽然开口,“你去门口看看,今天的报纸送来了没有。”
“是。”白译应了一声,转身走出餐厅。
他穿过玄关时,余光扫了一眼门口的鞋柜——林振寰的皮鞋不在,林绍的运动鞋也不在。昨晚林绍彻夜未归,不知道又在哪个夜店流连忘返,不过这也是常事,毕竟林绍从小在国外长大,作风自然比较开放。
白译推开大门,晨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
门口的石阶下,送报的摩托车刚刚驶离,留下一团淡蓝色的尾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报纸,刚直起身,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无声无息地滑过来,停在林家别墅的正门口。
车身漆面黑得发亮,倒映着铁艺栅栏上的爬山虎和头顶一角的蓝天,车窗玻璃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的人。
白译本能地退后半步,抱着报纸站在门廊的台阶上,刻在骨子里的管家训练让他低下头,迎接来人。
驾驶座的门先开了。
白景川从车里出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他绕过车头,动作不紧不慢,皮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瞥了一眼站在台阶前的儿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拿报纸,这是下等仆人的活,为什么今天是白译在做?
他虽然疑惑,但也感觉到事出有因,便也没有多问。
白景川绕过路虎车,拉开了路虎的后车门。
一个人,从车里出来了。
看见来人时,白译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人面色惨白如纸,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一般毫无血色可言;几缕细碎杂乱的发丝随意地散落在额头两侧,显得颇为狼狈不堪;身上则身着一套康德疗养院特有的白色病号服,但却在外面匆匆忙忙地披了件黑色的外套,看上去十分怪异且不协调。
此刻,只见他那原本就黯淡无光的眼眸更是变得愈发空洞无神起来——就好似失去焦点般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扫视一圈后才缓缓停留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块陈旧斑驳的石砖之上,并久久凝视不动……
是许嘉年。
白译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报纸被他攥出一道折痕。
上一次见到许嘉年,还是在康德疗养院,那时候的他,和一群精神病人关在一起,他也知道最近案子的判定结果,正当防卫,可如果按照判定结论来说,许嘉年属于“具有攻击性”的精神病人,是不允许离开康德疗养院的,怎么现在出现在这里……
白译微微抬起头,用眼角余光瞅了一眼许嘉年,他发现这一刻,许嘉年的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已经把所有情绪都消化干净了的漠然。
他就像是一个冰雕,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十分空洞。
“许先生,您里面请。”
白景川侧身让开半步,许嘉年迈步走上台阶。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丈量过似的。
走到白译面前时,他停了一下。
四目相对。
白译看见了他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很大,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通透,那双眼睛里少了幼年时的那一点青涩的锋利,多了一层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白译。”许嘉年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比她记忆里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像是大提琴的弦被人多拧了一圈,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轻微的共振。
白译微微颔首:“许先生。”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这是他在林家这些年学会的本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许嘉年似乎也并不期待他多说,他收回目光,抬脚跨进了林家的门槛。
老父白景川跟在后面,经过白译身边时,极快地给儿子递了一个眼神过来,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提醒,有警告,还有一些连白译都来不及解读的东西。
“你今天怎么有闲情逸致出来拿报纸了?”
“夫人的意思。”
“她这是在敲打你。”
“嗯,我知道。”
话音刚落,白景川便跟着许嘉年,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了,白译都没来得及问为何父亲一大早把许嘉年从康德疗养院接了过来,不过这些问题,本来他也不配得到一个答案。
白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报纸,背后是初秋微凉的风,面前是敞开的大门,门里面,餐厅的方向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和陈妈招呼添菜的絮语。
他看了一眼林家的大门,感觉到这个家,似乎有了点风雨欲来的寒凉。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