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他曾经在街头巷尾偶然救下的、沉默寡言的少年。

从那次不打不相识的相遇之后，韩渊就一直住在垃圾填埋场附近的废弃棚屋里。林奕闲来无事，便会跑去看他，两个半大的少年，就着漫天尘土，聊书里仗剑天涯的侠士，谈书外路见不平的正义，竟像是一对意气相投的江湖知己。

林奕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找到这里来。

一阵狂喜瞬间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病房门，确认裴医生是不是真的走了——韩渊跟他交代过，自己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的存在，毕竟现在青砚堂的人还在到处追杀他。出于对韩渊的保护，关于这个朋友的事，林奕从未对第三个人提起过。

可现在光天化日，医院里人来人往，韩渊会不会被青砚堂的眼线发现？林奕突然想起，韩渊说过，他是崇山阁阁主的儿子，和青砚堂是不共戴天的死对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病房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张望。走廊里只有几个步履匆匆的护士，还有埋头写病历的值班医生，并没有什么陌生的社会人士。

他松了口气，又飞快地跑回窗边，犹豫了一瞬，还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费力地推开了窗户。

深秋的清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冲淡了病房里浓重的消毒水味道，也吹乱了林奕额前的碎发。

楼下的韩渊看到窗户被推开，眼睛似乎骤然亮了一下，像两颗沉寂已久的星星，突然迸发出光来。他往前走了几步，让林奕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少年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淤青，嘴角似乎还破了皮，像是又添了新伤，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仰着头，目光直直地望着楼上的林奕，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举得更高了些，然后指了指袋子，又指了指林奕，眉眼间满是认真。

他是来……探望自己的。

林奕的目光落在塑料袋上，看着韩渊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是几个最普通的白面包，还有两盒用透明塑料膜封着的牛奶。包装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其中一个面包的袋子，甚至被压得变了形。

韩渊又笨拙地比划了几下，他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抬手擦汗的动作，又指了指塑料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他这几天打工赚来的钱买的，特地给他带的。

林奕彻底愣住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

他太清楚韩渊的处境了。这个少年现在是青砚堂的眼中钉肉中刺，街头巷尾说不定都布满了对方的眼线。他要赚钱，只能去打那些不用查身份证的黑工——那些活又苦又累，还常常被克扣工钱，收入低得可怜。

可他，却把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换成了这些面包和牛奶，大老远地送到医院来……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攥住了林奕的心脏。比伤口的疼痛更尖锐，比裴医生那些温和的疏导更直接。那里面混杂着惊讶、荒谬，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更有一种……久违的、滚烫的暖意。那是属于“林奕”这个人本身的情绪，无关乎林家的恩怨，无关乎旁人的目光，是从他心底里，自然而然滋生出来的感动。

他看着楼下仰着头的韩渊，少年在冷风中缩了缩肩膀，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可举着塑料袋的手，却始终稳稳地没有放下，眼神里带着一股执拗的等待。

林奕的喉结狠狠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最终只是抬起手，对着楼下，很轻很轻地挥了挥，示意自己看到了，也……收下了这份心意。

韩渊似乎看懂了他的手势，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了下来。他甚至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些傻气、却又无比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袋放在路灯下的长椅上，又抬头深深看了林奕一眼，再次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瘦削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医院里人多眼杂，他不方便在这里久留。这件事又牵扯到青砚堂，说不定周围真的有眼线盯着，他还是不上去的好。

林奕见状，再也按捺不住，拔腿就往楼下跑。伤口被扯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一口气冲到长椅边，抓起了那个还带着些许余温的塑料袋。

袋子上沾染着些许泥土的痕迹，还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想来是韩渊打工的地方留下的。袋子里的面包和牛奶，或许花掉了他两三天的工钱。

林奕的指尖微微发颤，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里的风暴也远未平息，可就在这一刻，他心底的某个角落，好像被那颗笨拙的小石子，敲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丝截然不同的光。那光，没有豪门恩怨的冰冷，没有江湖仇杀的血腥，只有少年人之间最纯粹的、粗糙却无比真实的温暖。

“喂！那边的那个！”一个护士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几分焦急，“你不是住院部的病人吗？身上的纱布都没拆，跑下来做什么！”

林奕忙回头，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大声应道：“我朋友送东西来，我马上就上去！”

他攥紧了袋子，转身快步朝着三楼走去。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拆开一盒牛奶，仰头喝了一大口。牛奶的甜味不算浓郁，却带着一股醇厚的奶香，在舌尖缓缓漾开。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牛奶了，久到几乎快要忘记这种味道。

林奕躺回床上，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脑海里那些血与火的画面，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楼下那个举着塑料袋的、沉默而固执的少年身影，还有那个，傻气却明亮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