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汕炎国篇—
锦记商行的檀香混着陈年书卷的清润,漫过门槛时便冲淡了街市的喧嚣。
傅隅羡目光落在柜台后那位青衫掌柜身上,他鬓角微霜,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算盘珠,每一颗珠子碰撞的声响都清脆利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隐秘心事。见众人进来,掌柜抬眼温和一笑,眼角的纹路里藏着几分阅尽世事的从容:“几位客官看着面生,是刚到汕炎吧?不知是要选上等绸缎,还是寻些稀罕的异域物件?”
傅隅羡拱手颔首,语气谦和有礼:“掌柜的客气了,我等路过此地,见贵商行雅致清幽,便想进来歇歇脚,顺便向掌柜打听些本地琐事。”他说话时,余光瞥见谢絮荣正好奇地踮脚张望货架上的皮影,那双眼眸亮晶晶的,像极了贪看新鲜玩意儿的孩童。傅隅羡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给身后五位武士递了个眼色。
旭逸向来机敏,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拦在谢絮荣身前,故意提高了些音量:“川渝君上,你看这皮影做工多精妙,眉眼纹路都栩栩如生,比我们樾兮国的细致多了,不如我陪你好好瞧瞧?”
身侧的林朔是五人中最沉稳的,此刻也配合着拿起旁边一只雕花木盒,缓缓打开:“君上请看,这盒中是汕炎特有的螺钿工艺,流光溢彩,怕是只有宫中才有这般品相。”他说话时语速平缓,眼神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成功勾住了谢絮荣的注意力。
“螺钿?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宝贝!”谢絮荣果然被吸引,伸手就要去碰。
旁边那位身材魁梧的高个武士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看似恭敬地挡住了谢絮荣的手:“君上小心,这物件娇贵得很,怕是易碎,不如让小的替您捧着看?”他身形高大,动作利落,既显尊重又暗暗掌控着节奏,防止谢絮荣突然跑开。
另一边,性格爽朗的络腮胡武士已经拉着谢絮荣往内堂走去,边走边说:“君上有所不知,这商行内堂还摆着西域传来的琉璃镜,能照出人影分毫毕现,比水面清晰百倍,您肯定没见过!”
最年轻的那位年轻武士则跟在最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竹制哨子,轻轻一吹,发出清脆的鸟鸣声:“君上,我还听说这商行有会学舌的鹦鹉,不如我们找找看?”
五人各司其职,有引有拦,有捧有逗,配合得默契无间。谢絮荣本就贪玩,被这一连串新鲜事物勾得眼花缭乱,早已把傅隅羡抛到了脑后,乐呵呵地跟着他们往内堂走去,嘴里还不停嚷嚷着:“快带我去看!要是不好看,我可要罚你们!”
直到内堂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傅隅羡才快步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道:“掌柜的,我是温景辞温公子介绍来的,他说您能帮我个小忙。听闻温家在汕炎开商行多年,深知此地内情,我想问问,汕炎名将玄炀皇,与樾兮先帝当年的约定究竟是什么?”
掌柜指尖一顿,算盘上一颗乌木珠子“咔哒”一声被拨到尽头,像是敲响了某个尘封的开关。他抬眼深深审视着傅隅羡,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温公子早有交代,若有樾兮贵客问起此事,知无不言。当年樾兮先帝曾在一次边境遇险时救过玄炀皇一命,二人也算有过一面之缘。只是玄炀皇性子极好强,当年一次鸩延太子巡游,所到之处万民空巷,阵仗之盛远超于他这位汕炎名将。”
“汕炎子民争相渡江去鸩延国围观鸩延太子,汕炎这偌大的国家因为这一天变得清静不少,这让玄炀皇心中很是不甘。他自认治国有方,心怀天下,麾下将士更是骁勇善战,为何偏偏不如一个异国太子受万民拥戴?”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于是他乔装打扮,亲自去了趟鸩延国,想见见那位传说中的太子。可他看到的,不过是个容貌出众、言辞豪迈,满口为民请命的年轻贵人。玄炀皇心中冷笑,觉得这般年纪轻轻便说些大话的人,多半是虚伪之辈,根本不可能真正为苍生着想。”
“他越想越不服气,某次酒后跟心腹下属嘀咕了一句:‘我想灭了鸩延国’。可彼时鸩延正是鼎盛之时,国力强盛,兵强马壮,硬攻绝非上策,他为此懊恼了许久,直到后来想出了借刀杀人的法子。”
“借刀杀人?”傅隅羡瞳孔骤缩,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掌柜,生怕错过一个字,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袖。
掌柜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玄炀皇笃定,像鸩延这样的大国,境内必定有怀才不遇、心怀怨怼之人。于是他暗中留在鸩延皇城,日日夜夜在宫城附近徘徊蹲守,就盼着能找到志同道合者。功夫不负有心人,某一天夜里,他还真找到了。”
“那天三更时分,玄炀皇潜入皇殿一角,远远望见一处宫殿灯火未熄,正是殊远殿。”
“殊远殿?”傅隅羡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那是他皇叔傅远的寝宫,此事果然与皇叔脱不了干系!他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背后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正是殊远殿。”掌柜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继续叙述着那段被刻意掩盖的往事,“玄炀皇单膝跪地落在房梁上,听见殿内传来阵阵咒骂声和哭泣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怨愤,反复嘶吼着:‘凭什么!凭什么啊!我都这么努力了,每次都在不要命的打战,为什么所有功劳都算在傅隅羡身上!他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生为太子罢了!’”
“玄炀皇一听,顿时大喜过望,知道自己找对人了。但他并未急于现身,而是耐着性子在房梁上静静等候。可那男子除了反复哭喊‘凭什么’,便再无其他言语,玄炀皇怕他情绪平复后反悔,当即决定主动出击。他悄无声息地从房梁跃下,几个起落便打翻了殿外的守卫,随后径直推门而入。”
“殿内的男子见状愣住了,连忙擦干眼泪,抓起墙上悬挂的佩剑就朝玄炀皇刺去,怒声喝道:‘你是谁?敢擅闯本将军的宫殿,找死吗!’”
“可玄炀皇何等身手,只见他轻飘飘伸出两根手指,便稳稳夹住了锋利的剑刃,稍一用力,那男子便握不住剑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玄炀皇淡淡开口:‘我能帮你,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那男子像是疯了一般,嘶吼着:‘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滚开!都给我滚开!’玄炀皇见他情绪激动,不再废话,反手一拧便将他制服在地,语气带着几分训斥:‘年轻人,凡事要讲礼貌,动辄刀剑相向,成何体统?’”
“那男子仍在挣扎,哭喊着:‘放开我!放开我!连你也欺负我…所有人都欺负我!’哭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长久的呜咽。玄炀皇见他情绪稍缓,这才缓缓松开手,斩钉截铁地说:‘如果你能帮我覆灭鸩延国,我便保你登上皇位,让你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屈居人下,如何?’”
“那男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颤声问道:‘真…真的?你没有骗我?’玄炀皇一脸真诚地颔首:‘君无戏言。只要你肯听我的吩咐,我定能助你达成所愿。’说罢,他松开了反制那男子的手,语气缓和了些:‘乖,听我的,我来教导你该如何做。’而那位满心怨愤的年轻男子,正是鸩延皇族傅远。”
“怎么会…这就没了?”傅隅羡失神喃喃,脸色苍白如纸,“我查阅过无数古籍,从未见过半句相关记载,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掌柜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怅然:“这些事,都记载在玄炀皇亲手撰写的随笔中。这本随笔当年只在汕炎国高层隐秘流传,祯焉皇还未登基的时候就下令,但凡有人试图将内容带出汕炎,一律格杀勿论。后来祯焉皇登基,初期疑心极重,见谁可疑便杀谁,手段狠辣,朝中大臣本就对他非皇室血脉继承皇位心存不满,见状更是笃定他是昏君,纷纷抱怨玄炀皇传位糊涂。”
“直到后来,知晓这本随笔的人越来越少,几乎绝迹,祯焉皇却突然展现出惊人的军事才能和治国方略,屡屡打胜仗,还推行了诸多利国利民的政策,百姓安居乐业,他的风评才渐渐逆转,从昏君变成了贤明君主。如今知道这本随笔内容的,已是寥寥无几,我不过是当年有幸得见,强行背下来了些片段。”
祯焉皇?鸩延国?傅隅羡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名字,谐音如此相近,难道祯焉皇是鸩延皇族?还可能是他皇叔傅远?可这怎么可能?他一直以为皇叔早已死在了战火之中。可如果皇叔还活着,并且成了汕炎的皇帝,那么傅远就是他的梦魇。
他越想越惊,只觉得背后发凉,连忙强迫自己停止思绪,转而问道:“掌柜的,若要进入汕炎皇宫,可有什么必须遵守的规矩?”
“规矩倒是简单,却也棘手。”掌柜说道,“汕炎境内有个不成文的习俗,但凡要深入重要地界,都要喝一杯桃花酿,俗称拦门酒。这规矩是玄炀皇传下的,当时人们还会把这个当做习俗,他生平最善饮酒,千杯不倒,引以为傲。祯焉皇登基后,为了彰显对玄炀皇的敬重,便将这习俗发扬光大,定为铁律,强迫每个人都要这么做。你们现在身处外城,要进内城,需喝一杯;要进皇宫,还得再喝一杯,少一杯都不行,否则便是对汕炎皇室的不敬。”
“桃花酿?”傅隅羡心中一紧,连忙追问,“这桃花酿的烈性如何?我…很少饮酒。”
掌柜思索片刻,如实说道:“公子看着文质彬彬,想必平日里定是极少沾酒。我们汕炎的桃花酿,可不是寻常的甜酒。它以五十度纯粮白酒为基酒,加入新鲜桃花和多种香料,密封浸泡大半年而成。酒液呈浅粉色,闻着香甜醇厚,实则后劲极大,辛辣无比。像公子这样的酒量,一杯下肚,怕是离晕倒只剩一步之遥。”
傅隅羡只觉得眼前一黑,心中暗叫糟糕。若是喝醉了,如何与汕炎皇帝谈结盟大事?万一酒后失言,触怒了汕炎皇室,不仅此次交好会毁于一旦,还会让樾兮百姓再一次陷入战火。还好傅圻俟给他派了五位武士,想来他们常年征战,酒量应该不错,到时候或许还能搀扶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