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上,杰克正意气风发地张开双臂,傲立船头,迎着猎猎海风,高喊着那个震撼世界的宣言!然而那惊心动魄的巨轮航拍、翻滚咆哮的冰冷海浪、撕心裂肺的引擎轰鸣、甚至那荡气回肠的旋律…周遭所有的光影声效都在瞬间失焦、模糊、潮水般退远。程清的整个世界被身边这具温热的躯体无限聚焦、压缩,窄化成一片真空。真空里,只疯狂回响着她擂鼓般的心跳,燃烧着她的滚烫脸颊,弥漫着那不容忽视的、属于他的气息。时间变得粘稠而扭曲,每一帧画面似乎都被无限拉长;当银幕定格在年老萝丝安详地将“海洋之心”沉入幽蓝深海,刺眼的白光轰然亮起时,她竟有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灯光亮起的瞬间,恍如大梦初醒。她甚至没敢看清李途离去的表情,只记得他匆匆起身时一句低沉含糊的“走了”,身影便迅速消失在散场的人潮中。
任昔的家在影院与学校之间,自然挽着程清和其他女伴踏上归途。晚风轻拂,街道边的商铺霓虹早已亮起。程清还深陷在一种眩晕而失重的情绪里,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忽然被任昔那充满八卦的腔调拉回了地面:“哎,清爷,刚刚你旁边坐的是李途?”
“嗯,”程清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缥缈,“就他自个儿……倒真是这部电影的铁杆影迷。”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试图把刚才那种山崩地裂的心悸掩盖过去。
“你可真傻~”一个略显中性的声音立刻切了进来,是同行的郑坛。
“啊?”程清茫然侧头,路灯的光在她眼中投下小小的光点。
任昔接过话头,脸上褪去几分玩笑,多了点分享秘辛的正经:“咳,昨晚放学,张琪跟我抱怨呢”,她顿了顿,看着程清愈发不解的眼神,“她说她爸妈恰巧今晚都在医院夜班当值,家里年幼的弟弟离不了人,自己压根出不来!不过提了句表姐下午可能来,兴许晚上能溜出来看电影。”
“张琪?”程清更懵了。
“啧啧,这事不是早就传开了么?全班……哦不,估计全年级就你还蒙在鼓里了。你可真是把‘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做到极致了”郑坛手肘碰了碰程清,扬起地嘴角,似乎带了些赞许。
王英凑近半步,压着嗓子,分享八卦的隐秘兴奋点燃了眼底:“上个月我们舞蹈班要报名比赛嘛?我那照片不是近照,老师让我重拍,我在城东那家‘时光影楼’时,影楼要我稍等下摄影师。你猜我碰见谁了?李途和张琪!他们刚好拍完下来,摄影师还一直夸他们上相~”她眼睛瞪得溜圆,仿佛重现了那惊人的一幕,“我假装系鞋带,蹲下来偷偷瞄了一眼电脑里的样片预览……我的天!是这种抱着的!”边说边张开手臂比划着,随后她语气笃定,发自肺腑的点评“郎才女貌,特别养眼~”
“……”程清的喉咙像是被强力胶粘住了,发出一个短促而空洞的气音。
“看李途自己来的场景,看来张琪终究还是脱不开身呐~”任昔惋惜道~
“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好像是寒假那时候吧?”
“热恋期呀~”
后面的话语像钝刀子,一下下刮擦着程清的听觉。喧嚣骤然远去,世界仿佛在她周身凝固、下坠。一种冰冷的麻木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刚才电影院里积累的、那些让她眩晕的热度和悸动,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个巨大而空洞的痛楚,尖锐又沉闷地啃噬着她。她忽然觉得步子重如灌铅,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同伴们在说什么。
张琪……高一开学时的同桌,那个眉眼弯弯笑着的女孩,曾借给她一本沧月的《镜·双城》,带着她去奇幻的中州大陆冒险。她漂亮、开朗、讨人喜欢。是啊,这样的女孩,谁会不喜欢?李途喜欢她,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么?程清在心底自嘲般地描画着他们的般配。
“……这条路……怎么今天变得这么长了,”程清怕不参与她们聊天太久,凸显自己有心事,便可疑艰难地挤出声音,嗓子干涩紧绷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今天……有点累。”
说完话,她刻意放缓了脚步,把自己一点点从那片还在唧唧喳喳、热烈讨论着李途张琪“绯闻”的小圈子边缘剥离出来,像退潮后孤零零遗留在沙滩上的海螺。最终沉默地坠在队伍末尾,拉开些许远一点的距离,像一个格格不入的慢镜头演员。仿佛只要离得足够远,物理上的远离足够彻底,那些锋利如刀刃的言语,就扎不进她的血肉里,刺不破她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就在这时,街角的音像店恰好飘出歌声:“天空越蔚蓝 越怕抬头看……电影越圆满就越觉得伤感……有越多的时间就越觉得不安……因为我总是孤单,过着孤单的日子……”是当时随着电视剧《粉红女郎》火爆全国的主题曲——《一辈子的孤单》。刘若英那略带沙哑的、仿佛裹着凉意的嗓音,像一个终于找到精确锁芯的钥匙,“咔哒”一声,精准无比地拧开了程清苦苦支撑、勉强封堵的情感闸门。毫无征兆地,滚烫的、带着她全部体温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着、争先恐后地漫过她的脸颊,滑入嘴角,咸涩得发苦。一滴接一滴,砸在脚下粗糙的水泥地上,瞬间被灰尘吸收,不留痕迹。那一刻起,她抬头望向被霓虹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那里的星辰仿佛也碎落下来,化作了冰冷的水滴。她世界的底色,被这瓢泼的泪水彻底泼成了无边无际、浓稠得无法挣脱的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