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鲁迅《故乡》
地点:新镇小学
人物:程清袁初
夜色如浸透了浓墨的宣纸,沉沉地覆盖了小镇的天空。几粒寒星般孤寂的路灯,费力地点亮新铺的水泥路面,将一小片一小片光亮砸在冰冷的地上。与之形成刺眼对比的,是被高瓦数灯泡照得如同白昼的小学广场。昔日的操场被岁月冲刷成村民的消遣之地,此刻人声鼎沸,喧嚣沸腾。男人的牌桌噼啪作响,混杂着破旧录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老戏文,女人堆里絮絮叨叨的闲话家长里短,如同锅里翻腾的滚油,炸裂着一种粗粝原始的热闹——这是沉睡新镇在沉沉夜色里费力呼出的一□□气儿,烟火缭绕,又生机勃勃。
靠近篮球架的一角,人影憧憧,声浪的中心是柱子婶。她那宽厚的身子懒洋洋地倚在冰冷的金属柱上,脚上趿拉着一双快要磨穿的旧塑料拖鞋,细伶伶的脚踝下是萝卜似的粗腿,紧紧裹在一条几乎透明的健美裤里,分外扎眼。她正起劲儿地嗑着葵花籽,薄而灵活的嘴唇开合间,瓜子皮儿和唾沫星子一起飞溅:
“哟!听说了没?袁福家的袁初,啧啧,可是攀上高枝儿喽!”她故意拔高的调门,轻而易举盖过周围的嘈杂,“瞅见没?昨儿个开回来那车!大越野!铁壳子亮得晃眼,比村长家那辆还阔气一大截!啧啧……嫁啦!嫁了个大老板,专做工程的!”她嗓门压低了一丝,脖子却伸得老长,浑浊的眼珠骨碌碌扫视四周,闪烁着一种混合了艳羡与隐秘审视的光,“听老袁婆子漏的风,那男的……怕是不是头婚!”她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掌握核心秘密的黏腻,“前妻离婚了,留下个半大小子,得这么高了!”柱子婶兴奋地抬起一只沾满油灰的手掌,在自己腰际重重比划了一个高度,仿佛那高度是她亲眼丈量的战利品。
程妈“哦?”了一声,自然地停下脚步,脸上浮起对家长里短本能的探究。
程清的目光则不由自主被柱子婶那副姿态攫住——那个圆规的比喻,刹那间从尘封的语文课本里跳出来,精准地落在了眼前:柱子婶浑圆丰硕的身躯支在那两条裹紧健美裤的细腿上,正以一个活生生的“细脚伶仃的圆规”的姿态,兴致勃勃地丈量着他人的人生。
“袁初……”程清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头像是被一根细小的线牵扯了一下,扯出一种遥远的恍惚感。
小学毕业,不,五年级中途她就消失在人海,那几乎就是程清记忆中袁初最后的定格。岁月无声,将那个相伴左右的大姐姐,推到了时光彼岸的远处。
程清小时候身体不是很好,是个连影子都显得脆弱的女孩。常在路上走着走着就会腿一软摔倒,或者肚子偶尔疼得紧,都上小学的年纪还很瘦小,本不爱上学的程清常常因为生病缺课,程爸程妈也带着程清去很多医院各种检查,但也没查出来什么毛病来。这样的体质让她对学校充满恐惧,成了频繁的缺课生。程爸程妈寻医问药,城里县里的医院跑断腿,却始终没有确切的诊断。“没什么大毛病”,是所有检查报告最后的模糊结语,却更像一个打不破的魔咒悬在她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