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不快俯首谢恩,不得有违。”
是啊,怎么会忘记呢?
彼时此刻,眼前的笑脸与记忆里蒙灰的那张相互重合。
随着脚步声更加接近了声音,甜蜜而温柔的声音,缓缓将他沉到深黑的海底:
“记住,不要妄图摆脱我……”
“与其挣扎,还不如痛快的输给我。”
他想起来了。
记忆闪过了雷鸣前的白光,漆黑的房间陡然一亮。
铺天盖地的是尸体。
美丽的蝴蝶被钉在了墙上,与自己对视的绚烂鹦鹉只是一个惟妙惟肖的死物。
悬挂在房间中,不断向下滴着血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白鹭。
血腥的味道刺激得他范围的想吐,那倒吊的白鹭在一瞬的亮光里,竟有半分人形。
‘逃脱和挣扎是无用的,眼前就是结局。’
姬漳惶惶然站定在原地,直到会审结束都毫无觉察。
姬雨危越过摩肩接踵的人群,看着他半晌未动。
那双与姬缚极为相像的杏眼却流淌着截然不同的热忱转身离去。
她绕到了一架六驾马车旁,刚刚站定,便听到了身后熟悉的脚步声。
姬雨危款款转身,躬身贺道:“恭喜父王,贺喜父王,今得所愿,实乃快事。”
深黑的瞳仁里流淌着相似的暗流。
会审判官祝宾看起来颤颤巍巍瞻前顾后,看似只是让姬漳割让强并的郑国,不伤其根基。
可新郑可是距离镐京最近的封城。
拿下新郑便是扼住了镐京的咽喉,屯兵此处,便可直取镐京。
棋局之上,一羽之轻,四海惊澜。
“今日之事,你功不可没。”
“之后有何想要的尽管向为父提。”
他在奖励自己,就像在奖励一个孩子得到了好成绩。
“多年未见,竟只有你最有我的风范……”
姬缚颇有些感慨。
“大王,有要事相商。”
门客躬身上前请示,姬缚点了点头,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昭宁公主,小时候不懂事得很,便送去了霜青,现如今已是脱胎换骨。”
“也许是不在我们身边长大,心性还有些不成熟,尽和一些三教九流之徒交往。”
“方才若非祝大人宽宏大量许你们开口自证,那两个就不是下镇仙塔禁闭三月那么简单了。”
他一脸笑意地介绍着姬雨危。
姬雨危那双深黑的眼睛轻轻一弯,点着头接了下来。
这麻衣打扮的门客模样的人便是让虞国在短短几年间迅速发展起来的肱骨之臣裴玠。
她需要裴玠的支持。
可姬缚三言两语便将她打成了一个品行不端的纨绔王族。
她嘴角缀着笑意,拱手说道:
“我在霜青修行多年,一颗心还是向着咸阳的。”
“父王可知方才被审的二位是何人?”
“为周王奉上龙首的霜青双星,今日出言相助,他日驱使他们为我等办事未尝不可。”
那双乌黑的眼睛盈满笑意,悄然观察着裴玠,她眼底,欣赏的神色一闪而过。
“雨危,我们改日再聚。”
姬缚拍了拍姬雨危的肩膀,同裴玠一道上了马车。
姬雨危乖顺地应了下来,就像任何一个渴慕被父亲认可的小孩。
当马车远去,她嘴角的笑意才缓缓冷了下来。
她一拳落在身边的树身上,树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当她移开拳头的时候,树皮如碎裂的镜子片片掉下。
十年了,恨意只增不减。
她在心中早就将他活生生地撕裂百次,没有一天不在期待他坐上王位之后眼睁睁看着自己夺走时的震惊遗憾。
直到——
师姐说,那人早就死了。
死了?
可是,那她的恨意该如何抵消。
她这十年为了取而代之所做的一切努力又算什么?
她应该做什么?
她迫切的成长,成为姬缚势均力敌的对手。
却忘了怎么做姬雨危。
既然姬缚已死,自己还有必要争夺那个位置吗?
她站在人群中嘈杂里,心乱如麻。
一边一边地问自己。
当姬缚站起,用温和包裹着衅然,让姬漳溃不成军的那一刻起,她猛然心神回笼。
冰凉如跗骨之蛆,恐惧成悬梁之剑。
驯化。
猎人没有猎杀猎物,而是驯服了他。
曾经致命的伤口即便痊愈,也会化作雨天蚀骨的疼痛,贯穿他余生。
即便他已经成为了与猎人相当的猛兽,他已然会为数十年前的伤疤隐隐阵痛,不战而败。
她绝不要做这样的败犬。
她绝不要被愈合的伤疤驯服一生。
还是想要成为猎手,却不再只是为了仇恨。
而是未来阳光遍地的未来。
她要亲手终结他的余生,成为王。
会审早已结束,周身聚满了孩童嬉笑玩闹,姬雨危抬眸,与茶楼上一双熟悉的眼眸相撞。
她灿然笑道:“师姐,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