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允跟妈妈打电话时郑重其事地宣告:“你的神睡了。”
某中年妇女活像90年代TVB影视剧主人翁般连连摆手,“呸呸呸,吐口水重新说过。”
“有怪莫怪,小孩子不懂事。”后面这一句显然不是对何允说的。
何允突感背后一阵冷风吹过,吹得心里发怵。
何允妈妈是个虔诚的佛教信徒,相信因果循环,善有善报。而何允始终贯彻马克思主义,(曾经)是个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
每次跟妈妈就这件事展开讨论,企图说服妈妈相信科学,不要封建迷信的时候,妈妈总是摇摇头,“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长多大才能懂呢?
妈妈并没有明说,所以何允只好将妈妈的答案看做是自知理亏的措辞。
自何允有记忆以来,每到初一十五或什么神诞都能听到妈妈对着各大神像双手合十作揖,嘴里念念有词:“保佑小女身体健康,万事胜意,人见人爱……”
话毕,举一杯清酒均匀地洒地上,就算请各位神仙喝过酒了,吃饱喝足可要好好工作保佑我家小女啊。
可能是妈妈的虔诚感动了各路神仙,何允身体一直很健康,连感冒发烧都不多见;日子也是一直顺风顺水,每天最大的难题不过是早餐午餐晚餐吃什么;至于第三个愿望嘛,虽然不至于人见人爱,但是这小半生也没跟谁红过脖子动过粗。
妈妈对神灵的虔诚是坚定不移的,非要给当前一团糟的人生找个借口的话,唯有神睡了,听不见妈妈的祈祷,将前面十几年来的坏运气一次交还回来。
何允指尖划过手肘内臂,早晨抽血检查留下的淤青像一叶青荷,静静伫立着。
至少,何允是感激这淤青的存在的。它每个月都固定出现两三天,不同报告单上起起伏伏的指标,它跟何允这个宿主一样,无能为力地看着体内激素打架,时赢时输,没有定数。它是何允身体里长出来的盟友,相拥着抵抗天平另一端的大怪兽。
“妈妈,神会惩罚不相信它的人吗?”何允右手握手机握得发白,她太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来抚慰自己。如果这是所有问题的症结,那么就从这个点做出改变,日子也会好起来吧?胜过现在一堆乱麻,找不到线头从何而起。
空气凝固了数秒。
“不会。”
“神不会为难它的孩子。但是……它会磨砺偏爱的孩子。”
“那您的神还挺仗义。您什么时候还愿记得帮我谢谢它。”
“你这孩子,又取笑妈妈。”
“这次不是,您记得帮我谢谢它。”
谢谢它,替我宽慰了我最在乎的人。
这一刻,何允开始相信所谓神灵的存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实实在在地宽慰了需要宽慰的人。它没有消灭坏事情,也没有带来好事情,但它让身处不可控生活中的人变得坚韧和柔软,有耐心等待好事情的发生。
夜凉如水,风从四面八方赶来,涌向阳台凭栏独立的异乡人,将她的心也吹得宽广起来。
何允翻开手机套,从手机背面摸出一道叠成三角形的符,朱砂红的符文写着一位母亲鞭长莫及的默默守护。
一个冲动的想法没有通知大脑,迫不及待从心里蹦出来——明天亲自去庙里还愿!
A大依山而建,东区羽毛球馆后就有小路直通山上的“卧佛寺”无人看管的小门。A大学生经常利用地理优势,直接从羽毛球馆后的小路翻过去,一来距离更近,二来登山权当锻炼,三来还可以省下五块钱从正门进的“香火钱”。
A大的学子当然不会如实说最最重要的其实是第三条。
不过这次,何允打算正儿八经从前门进去,给妈妈的老朋友添点香火。
次日,恰好阅读课老师请假,整个下午都没课。上完第四节,何允就背着书包开始“远征”。
难怪师兄师姐都说东区的孩子跟西区外语系谈恋爱都算异地恋,看着悠悠青石板路,何允不禁犯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