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咕噜”,牛车在砖石上平稳地前行,车轮声和闹市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离山中的皇城还有好长的一段路。方才和铮将建筑图纸悄悄递给了她,趁着牛车里无人打扰,他们轮流记诵了一遍皇城的结构,并规划好撤离路线。此刻,一番交谈结束,众人都在车中闭目养神,不作言语。
和凛掀开连缀的珠帘,黄昏日落时分,所有东西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都城外的西山上,矗立着一座华美至极的琉璃塔——和家的效率真的很高。晚风拂过,带来鸾铃的清脆响声,仿佛一曲哀歌。
民间传闻,妖太子日日夜夜念其亡妻,于水隋塔筑通灵石。
曲呈安顺着她的视线,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好笑的说:“民间奇怪的话本子很多,还有些妖专门排了戏班,不见钟弦禁止。何况他虽有过好几任未婚妻,但是并未正式嫁娶。虽有女方不幸病逝,但也不曾听闻有多么深厚的情谊。”
牛车终于到了山脚,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巡逻的禁军正在交班,看见和凛四人从挂着紫色旌旗的牛车上下来,一排人长枪顿地,阵势逼人。
和凛拿出钟弦之前给她的石印,女官恭谨地对着石印下跪,为他们接引。
道路两旁宫灯次第点亮,一路蔓延到山顶。
妖都王宫宫墙巍峨,这里不仅是政权的王宫,在历史上,还曾经作为堡垒抵御了著名的滁水兵变,现任的妖尊,也在这朱红宫墙前亲手斩下了他胞弟的头颅。
妖族神兽朱厌的雕塑伫立在朱门两边,视之庄严可怖,在夜幕和灯火下栩栩如生。
有宫装画眉的女官在妖都的寒风中开路,他们四人呈一条直线,默默地跟在女官身后。黑暗和安静都让感官无限放大,王宫竟然这样死寂,饶是邱植也忍不住觉得不对劲。
和凛的耐心在不断地被消磨,上次她来殷墟还是联盟二十年一度的大会,妖族也不敢让她亲自爬山,召出咏泉,十几息就能到达会客的大殿中,现在看,钟弦好像真的打算让他们用脚走上去,真是岂有此理!
这厢和凛腹诽,她突然被自己蠢笑了,这个钟弦,还以为所有人都会乖乖当王八不是。
她不想与宫女口舌,提气纵身就直接飞起来,宵明宫很好认,虽然和凛几乎没怎么来过,也向着远处的宫灯去了。
底下女官焦急的声音在风中飘远:“贵人,这万万不可啊......”
换来邱植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也懒得奉陪了,回头跟你那太子说一句,这条路太长了,修条短一点的。放心,我知道要去哪个殿,不用带路了。”说完,他也直接跟上和凛,头都不回。
一不留神,女官发现身边竟一个人也没有了,她跺了跺脚,提裙跑向下一道宫门。
一行人施施然降落在宵明宫外,门口的守卫从远处看见他们,本来已经列阵相待;等到他们落地,宫门大开,长风贯出,为首的华服男子身后浩浩荡荡一群宫人,他却神色自若,风度翩然,正是妖太子钟弦。
“钟兄,好久不见,近来是否安好?”身后之人的嗓音陡然变得华丽,他信步走到殿前,与钟弦照面。
南宫烨发力了。
太好了,接下来先交给他和曲呈安,自己只要按住邱植就行了。
前面三个人互相嘘寒问暖,高谈阔论,她除了一开始仪态万千地打了个招呼,在大殿内就一直致力于对付妖族美食。
这几天风餐露宿,实在是很久没吃这么对她胃口的食物了。她有些不舍,向其余三人广播传音,“要不明天再打吧?今天休息一下。”
曲呈安正在与钟弦扯些凡域风物之类的鬼话,闻言微微的僵了一下,对面立刻关心地问:“曲兄,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曲呈安摇头,探寻的目光移向邱植:“怀燕以为如何?”
上座三人很有默契,天南海北的聊到现在,都没有谈及邱理勤之事一句。大殿里乐侍弹着婉约悠扬的小调,几名舞女在殿中扭动腰肢,手持鲛扇跳当下最时兴的卷珠帘。和凛一边偷偷验食物有没有毒一边胡吃海喝,只有邱植偶尔喝几口酒,面前的菜几乎没动筷子。
突然被点名,邱植以为曲呈安问的是和凛的话,不在意的摆摆手:“我都行。”
得到了答案,钟弦却忽然起身,众人马上警惕地盯着他。出乎意料的,南宫烨和曲呈安还没怎么发挥,他就突然屏退侍从。霎时间,原本歌舞缭乱的大殿只剩下他们五个人。
钟弦缓步走下台阶,“啪”的一声,最后离开的宫人关上了大门。他也不予解释,走到殿中,转向众人,宽大的袖袍展开,他带着高兴的语调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诸位贵客的来意,本宫已然知晓了。但我还有些话要讲,大家不妨先听一听吧。”
和凛的瞳孔骤然紧缩。
摊牌了。
曲呈安现在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担忧。高兴的是没找错人,担忧的是他们好像真的义无反顾跳进钟弦的陷阱了。
论一对一作战,根据历代拂花榜推测,他们的单兵素质都不如钟弦,但是四人齐上,结果就很明朗了,更不用说曲呈安、邱植之间默契深厚,南宫烨、和凛的家学也有相似之处,互相配合难有敌手。
但是钟弦温和的神情褪下了,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面目,他清俊的五官在极大的痛苦下扭曲地如同世上最抽象的画作,只消看一眼就会让观众战栗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