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温柔不是伪装。”我一字一句地说,“那是你选择成为的样子,是你的一部分。正如你的锋芒,你的算计,你的不甘——它们同样是你。”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而我喜欢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医者。”
“我喜欢的,是那个在七夕之夜,明明被规则钉在原地,却仍拼死挣脱、冲到我身边的人。”我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是那个明明看透了世界虚妄,却不得不隐忍伪装,独自承受孤独的人。”
“是那个骨子里……”
我深吸一口气,望进他眼底:
“和我一样,不肯向天道低头的灵魂。”
室内一片寂静。
林渐苏看着我,眼中翻涌着复杂得难以言喻的情绪——震惊、痛楚、释然,还有某种更深沉、更炽热的东西。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然后——
伸出手,将我轻轻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惜,却又沉重得像是倾注了全部生命。我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草香,能感觉到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能听见他压抑在喉间的、近乎哽咽的呼吸。
“挽月,”他在我耳边低声说,热气拂过耳廓,“谢谢。”
只是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我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安抚,也像无声的回应。
我们在石室里相拥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从东侧移到正中,崖下的云雾散而复聚。
分开时,两人的眼角都有些湿意,却又相视而笑。
“下棋吗?”我走到棋盘另一侧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棋罐边缘,“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有过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他抬眼看来,眼中带着询问。
“想着……哪天若能和你真正对弈一局,该多好。”我轻声说,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
林渐苏微微怔住,随即,一抹极深、极温柔的笑意在他眼底漾开,驱散了眉宇间残留的疲惫。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承诺。
我点头,将白子落在星位,状似随意地提起:“从前偶然见过你和师父在廊下对弈。棋风温和,步步为营,颇有君子之风。”我顿了顿,抬眼看他,补上后半句:“和今日的你,想来截然不同。”
他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拈起一枚黑子——“那今日,你且看看真实的我。”
棋局开始。
黑棋从布局便凌厉如刀,第一手天元,第二手小目挂角,第三手直点星位。攻势如潮,毫不留情。我凝神应对,以万花棋路周旋,却仍感压力——他仿佛算准了我每一步的应对。
中盘时,我的一角被他逼入绝境。黑棋一手“刺”,直指要害。
“要认输吗?”他问,眼中是弈者独有的锐利。
我看着棋盘,忽然落下一子,不求生,反刺中腹。他眼中掠过讶异,转为欣赏。十余手往来,我放手一搏,他将计就计,棋局惊险。最终黑棋胜,但白棋也争得实地。
“你的棋,”他收子时说,“比我想的要好。”
“因为你没让着我。”我指尖微颤,方才的压迫感太过真实。
“真实的你,值得真实的棋局。”他目光沉静。
收完最后一粒黑子,他忽然抬眼:“你方才问我,为何与师父对弈时不是这般棋风?”
我微微一怔。
“因为那时下的,从来不是棋。”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规矩。是弟子该有的样子,是晚辈该有的分寸,是这世间……期待一个人该有的模样。”
空气突然安静。我怔怔看着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日落时分,我们离开石室。夕阳将影子拉长交织,回去的路上气氛难得的轻松,像寻常旅人般分享着风景,不提及生死离别。
暮色四合时,在分岔路口他停下脚步。“明日见。”他轻声道。
“好。”我点头。
他看了我许久,像是要将此刻的每一寸光影都刻进心里。最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眷恋,却又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释然。
“回去吧,好好休息。”他说,指尖在我掌心轻轻划过,像是一个无声的约定。
我看着他转身,淡青色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渐渐模糊,却没有了前几日的孤寂,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安然。
回到院中,推开门。
屋内安静,只有窗外渐起的虫鸣。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进来,很舒服。
远处那扇窗纸上,那个端坐的身影,也映着昏黄的灯光,许久未动。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立即关窗,而是在窗边坐下,静静望着那边。
许久,那边的窗也推开了。
林渐苏站在窗后,也正静静望着我这里。
月光如水,洒在我们之间小小的院落里。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只是这样隔着夜色,相视一笑。
然后,我们几乎同时,轻轻关上了窗。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日起,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