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连同死的资格都没有。”李微玄打断他,白棋一手“立”,彻底断绝黑棋所有退路,“此世众生,命由天定。殉情在此间,非是壮烈,而是必须被修正的错漏。你唯一能做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看着她走完这七日,然后,忘记。”
林渐苏执棋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忘记?”他的声音嘶哑。
“规则修正错误的方式,是抹去一切痕迹。”李微玄的声音在静室里回荡,冰冷而绝对,“记忆、情感、存在过的事实——统统归零。七日之后,你会忘记曾有一个叫江挽月的人,如同春日融雪,了无痕迹。”
“所有人都会。”
黑棋的攻势,骤然停滞。
棋盘上,风云变色。方才还凌厉无匹的黑棋,此刻显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那不是力竭,而是心乱。
李微玄看着对面的青年,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绝望、不甘、愤怒,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接下来的对弈,进入了惨烈的官子争夺。
林渐苏的黑棋,褪去了最初的狂暴杀意,变得极其冷静,也极其冷酷。每一手都精打细算,寸土必争,仿佛不是在争夺棋盘上的目数,而是在与无形的命运抢夺着什么。
李微玄的白棋,则展现了惊人的韧性。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看似不问世事的道长,此刻在棋盘上露出了深藏不露的獠牙。他的防守滴水不漏,应对老辣沉稳,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化解黑棋的攻势。
两人棋力本在伯仲之间,此刻一方心潮澎湃却强行冷静,一方心怀愧疚而全神贯注,竟杀得难解难分。
中盘时,黑棋一手“妙着”擒住白棋三子,局势一度倾斜。但李微玄不慌不忙,一手“引征”巧妙周旋,不仅救回大龙,还反吃黑棋五子。
棋至官子,胜负只在毫厘。
最后一手落下。
两人沉默数子。
“白棋,胜半子。”李微玄缓缓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深深看了林渐苏一眼,“你藏得很好。平日里与我对弈,十局输七,皆是伪装?”
林渐苏正将黑子一枚枚收回棋笥,动作稳定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平日弈棋,消遣而已,输赢何妨。但有些局,”他抬起眼,眸中似有深渊旋转,“不能输。”
“可惜此局已终。”李微玄开始收子。
“是啊,此局已终。”林渐苏将最后一枚黑子归位,起身,对着李微玄,执弟子礼,深深一揖。
礼毕,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孤直。
就在他的手触及门扉的刹那,他忽然停住,并未回头,只用清冷的声音道:
“师父。”
“嗯?”
“棋局虽终,”他侧过半张脸,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身后那方已空空如也的棋盘,最终定格在某个早已尘埃落定的边角死地,“盘面未冷。”
话音未落,他垂在身侧的手看似随意地一抬,指尖一缕暗青色气劲如夜枭掠影,无声射出,精准地点在棋盘那处绝对的“死眼”之上!
气劲一触即收,仿佛从未出现。但那里,已留下一道极细、却深沁木纹的暗青色痕迹,如同棋盘肌理中一道新生的、无法磨灭的疤痕。
“方才收官,弟子一直在想,”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誓言,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若我不顾此处大龙死活,将最后一子,落在此处呢?”
李微玄的视线,已落在那道暗痕上。
那道痕迹本身并不惊人,惊人乃至令他脊背下意识绷紧的,是其中所藏的气劲——至阴至柔,敛而不散,深契无方至理,其精纯凝练,远超他对这个弟子的所有认知。
但更令他目光骤然深邃的,是林渐苏话中之意。
他指的不是那处“死眼”,而是死眼之旁,一处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牵一发动全身的“愚形”!若最后一子落在此处……
李微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声音听来仍是一贯的平稳,只尾音比平日沉了半分:
“此乃愚形,自取灭亡。得一目而失大势,满盘皆输。”
“是输是赢,看对谁而言。”林渐苏的声音在夜色中飘散,他终于回头,最后看了那棋盘一眼,目光冻彻骨髓,“若这一子,甘愿赴死,不求活,只求乱,不求胜,只求……在这铁板一块的定局上,留下一道哪怕最微小的、不合规则的划痕呢?”
他不再多言,推门而出。月光涌入,照亮他半张侧脸,上面再无悲戚,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决绝。
“弟子告退。”
门,轻轻合拢。
静室内,李微玄独对残局,与那道新鲜的墨痕,久久未动。
直到此刻,那因极度意外而绷紧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松缓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凛然。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道青墨色的痕迹上。这不是示威,是坦白。林渐苏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自己隐藏的实力,与隐藏的决心一样深。
他的无方……竟已修至如此境地。
但这已非武功深浅之事。方才那“愚形”一问,是棋语,更是心迹。
良久,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中竟显得有些滞重。
“以身为劫,强开局面……痴儿,你方才问的不是棋,是道。”
“你这是要下一盘,”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见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与天对弈的棋啊。”窗外,月已西沉,夜色最浓。
而某些决定,已在最深的夜里,伴着那道墨痕,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