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追问“现在”为何不同,这份心照不宣的沉默,成了我们之间最舒适的屏障。
我们走进了一片幽静的竹林。溪水潺潺,正合此时心境。溪边有块被岁月磨得光润的青石,我们并肩坐下。
水声淙淙,像是在替我们诉说着什么。
“林渐苏。”我看着水面流动的碎光,轻声开口。
“嗯?”他应道,声音温和,目光也落在溪水上。
“七夕那夜,”我感觉到身侧人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我走向你,问那句话的时候……你当时,想怎么答我?”
林渐苏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仿佛又被拉回了那个焰火喧天、却规则冰冷的夜晚。他良久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溪水中并肩而立的倒影,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穿越了巨大痛楚后的平静与沙哑。
“当时……我什么也没想。”
“只觉得,若那是万丈深渊,你既向我迈了一步,剩下的路,即便焚尽荆棘,也该由我走到你身边。”
他转过头,目光沉静地望进我眼里,那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磐石般的郑重。
“挽月,你当时要的,不就是这个答案吗?”
眼眶猛地一热。我慌忙别开脸,假装去看溪水中倏忽穿梭的虾影,生怕泄露了瞬间汹涌的情绪。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更多言语,只是安静地陪着我。直到我悄悄匀顺了呼吸,他才像想起什么,语气轻松了些:
“想不想去看日落?我知道一处,景致尚可。”
“好。”我点头,声音还有些微的哑。
他带我走出竹林,沿着另一条更少人迹的小径上山,来到一处视野极佳的山崖。崖边有孤松倚石,正对西面绵延的远山。
我们靠在巨石上,看着夕阳将云海与山峦依次染成金红、橘粉、最后是淡淡的紫灰。整个过程,我们话不多,只是偶尔他会指着一片形状奇特的云,或是掠过的孤鸿,简短地说上一两句。他的语调平和,言辞间透着博识,依旧是那个令人如沐春风的、可靠的林渐苏。
只是,当最后一缕余晖没入山脊,天色转暗,星辰初现时,我无意中转头,发现他并未在看星空,而是在看我。那目光沉静专注,带着一种仿佛要将此刻牢牢镌刻下来的郑重,但当我回望时,他已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指向天边最先亮起的那颗星:“看,长庚星。”
日落月升,我们踏着渐浓的夜色和星光返回。
回到通往弟子房舍的分岔小径,该告别了。
“明日……”他停下脚步,站在朦胧的月光下,轮廓柔和,“若你得空,我去找你?”
他没有问“是否还有这样的自由”,而是将“有空”的前提给了我,将那份不确定的重量,悄然移到了自己肩上。
“好。”我点头,心尖像被月光熨过,一片温软,“明天见。”
“嗯,明天见。”他微微颔首,月光在他眼中流淌,温润而沉静。
我转身朝着自己房舍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几步,终究没忍住,回头望去。
他果然还站在原地,青衫落拓,身影在月色中显得清晰又安静。他就那样望着我的方向,见我回头,便抬起手,极轻地挥了一下。
月光勾勒出他安静的轮廓,将所有可能存在的深沉思虑都模糊成一片温柔的剪影。在我眼中,只剩下他此刻给予的、全部的陪伴与安然。
我朝他笑了笑,这次真正转身,没再回头。
脚步比来时轻快,心却沉甸甸地装满了这一日的晨光、溪声、晚霞,他说的“焚尽荆棘”,那声自然的“挽月”,以及最后月光下静立挥别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