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迎星能自己扶着墙走路那天,江辞月特意推掉了所有工作。她站在病房走廊尽头,看着那个穿着宽大病号服的身影一点点挪过来,像株刚抽芽的幼苗,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了层柔软的金。
“慢点。”江辞月快步迎上去,伸手想扶,却被许迎星轻轻避开。她的指尖还缠着纱布——上次拔输液针时没按住,渗了点血,此刻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我自己能行。”许迎星的声音还有点哑,却比前几天清亮多了。她咬着唇,一步一步往前挪,病号服的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是去年挡画框时留下的。江辞月看着那道疤,忽然想起ICU外那七天七夜,心脏像被温水浸过,软得发涨。
走到窗边时,许迎星已经累得喘气,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江辞月递过纸巾,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脸颊,烫得像有电流窜过。“歇会儿。”她搬来椅子,扶着人坐下,自己则蹲在她面前,替她揉着酸胀的小腿。
阳光透过纱窗筛进来,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投下斑驳的影。许迎星看着江辞月专注的侧脸,她的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是这些天没睡好的痕迹,可睫毛垂落时的弧度,依旧温柔得像新月。
“月亮,”许迎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沈知意……”
江辞月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揉着她的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她不会再来了。”
许迎星没再问。她前几天迷迷糊糊听护士说过,沈知意在来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就没了。消息传来那天,江辞月正在给她擦手,动作没停,只是指尖微微抖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其实她不关心沈知意的结局,死也好,活着也罢,都已经和她们没关系了。那些被搅得鸡犬不宁的日子,像场冗长的噩梦,现在终于醒了。
“粥熬好了。”江辞月起身,从保温桶里舀出小米粥,粥里卧了个溏心蛋,是许迎星喜欢的样子。她用勺子轻轻搅着,吹凉了才递到她嘴边,“慢点喝,别烫着。”
许迎星张嘴接住,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她看着江辞月专注的样子,忽然想起刚认识那会儿,这人总把“我很忙”挂在嘴边,却会在她画到深夜时,默默端来一碗热汤,汤里的青菜永远切得整整齐齐。
“我想画画了。”咽下最后一口粥,许迎星忽然说。
江辞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底的光像被点亮的星:“好啊,等你再好些,我把画具搬过来。”她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粥渍,指尖的温度落在皮肤上,引得许迎星轻轻颤了颤,却没躲开。
这些天,她们之间总像隔着层薄雾,客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许迎星知道江辞月在怕,怕她还像从前那样敏感,怕哪句话又戳中她的伤口。可此刻指尖相触的温度,真实得像窗外的阳光,让她忽然想伸出手,把那层薄雾拨开。
“月亮,”许迎星抓住她正要收回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点薄汗,“那天在旅馆,我说的话……”
“都过去了。”江辞月反手握紧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我们不提了,好不好?”
许迎星摇摇头,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我不是要翻旧账。”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那时候说‘算了’,不是真的想算了。”
江辞月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得发疼。
“我只是太害怕了。”许迎星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纹路,那里有道浅浅的疤,是上次被她掐出来的,“怕你觉得我麻烦,怕你累了,怕我们走不到头。”
“傻瓜。”江辞月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她俯下身,额头抵着许迎星的,感受着彼此温热的呼吸,“你从来都不是麻烦,是我这辈子捡到的最好的宝贝。”
许迎星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不是伤心,是松了口气的释然。她往江辞月怀里靠了靠,把脸埋在她颈窝,闻着那熟悉的雪松香,像回到了最安稳的港湾。
“那本相册,我扔了。”江辞月的吻落在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梦呓,“还有沈知意所有的东西,都处理干净了。以后不会再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我保证。”
“嗯。”许迎星在她怀里点点头,声音闷闷的,“我相信你。”
这句话像道暖流,瞬间涌遍江辞月的四肢百骸。她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这些天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许迎星的身体恢复得很快,或许是心结解开了,她脸上的血色渐渐多了起来,眼睛也重新亮了起来,像被雨水洗过的星空。江辞月真的把画具搬来了,画板支在窗边,阳光正好落在画布上,暖得让人想打瞌睡。
许迎星开始画画,画窗外的梧桐叶,画病房里的向日葵,画江辞月低头处理文件时的侧脸。她的笔触比以前柔和了许多,颜色里也多了暖意,不再像从前那样,总带着点挥之不去的清冷。
“画我什么呢?”江辞月放下文件,走到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上,感受着那纤细的骨骼在自己掌心轻轻颤动。
“画你的睫毛。”许迎星的笔尖在画布上轻轻勾勒,声音带着点笑意,“你的睫毛很长,像小扇子。”
江辞月低笑,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引得她轻轻颤了颤。“那画完了,能送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