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们也是这样,在火锅蒸腾的热气里,偷偷牵着手。
“李老师好。”陈声和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稳定些,“打扰了。”
“不打扰。”李霄川收回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下,“能让陈导亲自来拍,是我们川剧院的荣幸。”
他说起话来,还是带着点成都人的绵软尾音,但又比大学那会儿字正腔圆了不少,像是刻意把所有的棱角都给磨平了。
“那你们专业人聊着,我还有点事,晚上安排一起吃个饭!”张维说完便匆忙离开了。
陈声和垂下眼,假装调整手里的相机参数,镜头盖却在手里转了几个来回才对准卡槽。
“听说陈导是广东人?”李霄川突然问。
“……潮汕。”
“哦,潮汕。”李霄川点点头,手指在练功服上敲着,像是第一次听说似的,“那来我们成都,吃辣应该还是不习惯吧?”
陈声和的手指一下子定在快门键上,动不了了。
化妆间的音乐好像忽然被调小了,远远的,只剩下脑海里火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他还记得大学那会儿,第一次跟李霄川去他姑店里吃火锅,辣得他眼泪直飙。李霄川一边笑得不行,一边还是跑出去给他买了牛奶解辣。
从那之后,每次聚餐,李霄川都会默默给他点个鸳鸯锅,甚至连他喜欢的蘸料都记得清清楚楚:芝麻酱加点香菜,不要蒜,也不要折耳根。
“现在能吃了。”他听见自己说,指腹轻轻扣着相机边缘。
李霄川挑了挑眉:“是吗?”
他的目光在陈声和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练功房,也不管脸上的妆画了一半,拍了拍手。
“好了,开始晨课,快枪组合动作,再来一遍。”
剧组已经在练功房准备就绪,陈声和深吸一口气,也转身跟了上去。
鼓点一响,十几个武生齐刷刷翻起跟头,场面一下子燃了起来。
李霄川站在最前面,一个漂亮的“倒踢紫金冠”,跃起的高度,让所有人都差点喊出“好”来。
陈声和透过镜头望着他,情不自禁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镜头里的李霄川比现实中更加遥远。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太标准了,标准到连手手指的细节都挑不出毛病,简直像刻意演给镜头看的。
“李老师好厉害啊,比我在网上看到的还要优秀……”林瑶小声感叹,手里的备用相机拍个不停。
陈声和没有回答。
他知道,李霄川从来都是这样,越是有人看着,越是表现得完美无缺。
就像当年自己离开时,怂得只敢躲在机场角落偷看,却见那人走得背脊笔直,演得跟青松似的,一寸都不肯弯。
然而只有陈声和晓得,那天深夜学姐打来电话,说李霄川一个人喝得烂醉,哭着反复问“为什么”。
“陈导?”林瑶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要不要换个角度拍?李老师这侧脸也很出片,可以当花絮,后期做一些表情包搭配纪录片。”
陈声和微微额首,继续盯着取景器。
练功房的木地板被晨光晒的暖烘烘的,李霄川一个腾空翻身,汗珠在空中甩出水线。
阳光从老式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正好给武生们描了层金边,那些飞出去的汗珠在光里闪啊闪的,跟撒了把碎钻似的。
这画面让陈声和恍惚中想起大学时的一个清晨,他发烧到38度,却坚持要去拍李霄川的晨功。
那时李霄川也是这样,在朝阳下翻跟头,每一个动作都漂亮得让他舍不得眨眼。
“别拍了。”当时的李霄川发现他不舒服后,直接把他拽回宿舍,“你脸色白得像装修了一样。”
“可我想拍……”
“以后有的是机会。”李霄川把他按在床上,恶狠狠地威胁,“再乱跑我就亲晕你了啊。”
那时候他们刚谈没多久,每天都腻歪不够,时刻想在一起,哪怕只是就那样安静的在一起学习都可以。
后来他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李霄川就坐在宿舍床下边守了一夜,手里还攥着退烧贴。
而现在,他们之间隔着整个练功房的距离,镜头里的李霄川再也不会为他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