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祝玉回仔细嗅了嗅,空气里似乎改带着万年尘封的土腥气,还有一种阴湿苔藓腐烂后散发的、若有若无的甜腻,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短促。
阿嚏!
原本北京的干燥天气,就极容易引发鼻炎,这毛病也是从小到大跟着祝玉回,这样的密闭环境,又促发了鼻腔里的炎症。
“好难闻的味道。”
他呢喃自语着,也为了给自己增加一点勇气。他慢慢地从包里摸到打火机,而后点亮一点小亮光,一步一步地试探着前面的路。
也不知走了多久,几乎有些累了。
洞太长了,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似的。
忽而,他耳边听见一阵熟悉又微弱的声音。
“玉回……”
一声呼唤,轻得像叹息,却又清晰得如同耳语。
好熟悉。
是个女声。
祝玉回浑身一僵,心脏跳的极快,他几乎是有些仓惶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就在前方几步之外,他把打火机往前方探入,发现逝去的母亲就站在那里!
“妈……妈!”
祝玉回傻了眼,身子几乎僵了,见着母亲穿着她最爱的那件月白色旗袍,领口缀着一枚翡翠扣,脸上的笑容好似年轻时才有的光景。
她正含着一抹笑意望着他,眼神里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关切。
“玉回,我的儿子。”
祝玉回一时眼里噙满了泪水。
“真的是你吗?我是不是在做梦?”
她周身笼罩着一层不真实的、柔和的光晕,像老旧电影里打了柔光的主角,与这阴森诡谲的洞穴格格不入,却瞬间刺痛了祝玉回的眼眶。
“傻孩子,摔着没有?你啊,总是冒冒失失的。”
母亲向前微倾了身,伸出手拍了拍他身上的灰。
像小时候那样。
祝玉回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抓住那只手,身体却如同被冻住,他不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呆愣地将定在原地。
然而,这凝滞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周围的黑暗如同退潮般轰然消散,那惨绿的光、冰冷的岩石、潮湿的土腥气被一股脑地抽离。
祝玉回这一瞬间,被阳光晃了眼。
树叶子翠绿翠绿的挂在树上,那种夏末暖烘烘的燥意,扑面而来。
祝玉回耳边瞬间灌满了嘈杂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响——自行车铃铛“叮铃铃”清脆地响着,邻居大嗓门的招呼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还有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发现自已的手变得好小,视野很低,手被一只温暖柔软的手紧紧牵着。那触感真实得让他心头发酸。
他仰起头,看到母亲年轻姣好的侧脸,阳光在她细腻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柔光。
“玉回,快点吃,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北冰洋了吗?一会化了。”
祝玉回愣住了,望着从雪糕棍滴下来的雪糕液体,他才缓过神来,嗦了一口北冰洋。
熟悉的老冰棍,熟悉的北京。
祝玉回怔怔地环顾四周。高大的院墙,墙皮有些斑驳脱落,一切都带着旧时光特有的、泛黄的温暖滤镜。
“妈……”
他被牵着,走在坑洼不平的砖铺小路上,脚下是磨得光滑的青砖。
就在这时,院子里的喧闹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是父亲。
他风尘仆仆,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眉宇间带着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倦色,还有一种让他害怕的沉郁的气场。
父亲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一秒,直接锁定在母亲脸上。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里面静静躺着一块玉。
那玉形状奇特,颜色是青碧色,玉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细如发丝的纹路,那些纹路纠缠盘绕,看久了,竟让人觉得它们在极其缓慢地流动,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母亲的脸色在看清那块玉的瞬间,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她看着那块玉,眼神里是祝玉回从未见过的、极深的恐惧。
她猛地松开了牵着祝玉回的手。
那点温暖的依托骤然抽离。
“妈……不要碰那块玉。”小玉回不安地低唤,想去抓母亲的衣角。
母亲没有回应。她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慢慢地离开。
“妈!别走!别离开我!”玉回慌了,想追,双腿却很沉重,动弹不得。
画面在这一声呼喊中猛地碎裂、旋转、重组!
阳光、大院、北冰洋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昏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空间,像是一间老宅空旷的堂屋。
母亲躺在一块冰冷的、似乎还带着木屑的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刺目的白布。